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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夏,教员,作家,70后。在全国各类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随笔150余篇,曾获老舍文艺奖和山东省优秀小说奖,《庄户系列》多篇被《读者》选载。作品入选多种选刊及全国高中语文辅助教材。邮箱wjx@pd.qded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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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7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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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心性阳光

永远的菜园  

清丽的河水,蓝莹莹的天空,雪白的云朵,碧绿的菜畦,金黄绛紫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菜花,跳跃的蚂蚱,翩翩然的蝴蝶,泥土里呱噪的蝼蛄,草丛中弹琴的蟋蟀,树叶间吱吱叫的蝈蝈,河滩河沿上清脆鸣叫着的斑鸠布谷儿,高高洋槐树上枝杈间的花喜鹊,树叶间的天牛,树下的知了窝,树干上的蝉蜕,树梢间的鸣蝉,锈迹斑斑的老水车,一望无际的麦浪,看守菜园的小小的草胚房,撕云裂帛的闪电,轰隆轰隆的雷声,憨头呆脑的少年和一个为生产队管理菜园的慈祥的老头儿。

(一) 

吃完二月二的炒豆儿,春天就来了。

地里已经化冻,去年翻地时形成的土坷垃上时不时可见一层白霜,像娘做得大挂皮干粮。娘可真会哄人,做得干粮里面是黄橙橙的粗糙的玉米面儿,外边包了薄薄一层麦白面儿,表面光鲜,里面难啃;偶尔有地气上来,一缕一缕,如云似雾,却没有云雾的气魄,很像爷爷的烟袋锅儿,丝丝剌剌,扯丝不断,时疾时缓,升降明暗。

东方的天瓦蓝瓦蓝,真正蓝汪汪一片,却有着层次和过渡的深浅的变化,我说不出来,分辨不清,因为我眨巴眼儿的空当,又变成了另一个蓝,也许是月白了。我后来读书识字了,看见人说东方现出一片鱼肚白,我就忍不住发笑:谁家的鱼肚皮这个颜色啊,谁家有这么大的鱼啊?反正菜园的清晨,东方的天空真不是鱼肚白色的。哎,蓝色青底儿了,青灰漂白了,渐渐的就着了彩敷了粉了,粉坨坨的胭脂红吧,斜斜的插一只金钗裙幅上镶点金边怎么能够过瘾,凤冠霞帔万紫千红赤橙黄绿的才够味儿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谁的妙手这么晕染的,一下子就从清纯的小丫头,出落成涂脂抹粉的大姑娘了,似乎还是要当新娘的大姑娘呢。

虽说日头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云锦绚烂,很像过年时候的堂姐,花枝招展的,真好看。可是堂姐平时穿的衣服不好看,海军青,学生蓝,有些地方还有补丁,缝洗的也不及时,皱皱巴巴的,比我这个小破孩儿也强不到哪里去。

菜园里的物件比人醒得早。鸟儿叫得欢欢喳喳,自然是不消说的;去年南瓜地里的一窝老鼠,夜里就出来巡园,似乎找到几颗遗落的什么种子,也顾不上成色好坏,直接拖到窝里去,在草包丛里暗暗窃喜:这个寒冷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冬眠的刺猬青蛙什么的还没有醒来,但地温的回升已使它们感到了春的脉动,它们也许只是在等待一声惊雷期待一场春雨——毕竟开始惊蛰了。那些越冬的菜蔬,过了一个冬天,似乎菜老珠黄,干瘪枯萎的用手一碰就会揉碎一般,现在居然渐渐泛出绿色返老还童起来。老绿抱着新绿的菠菜自不必说,就是小葱大蒜,也开始返青吐绿,生出新芽。最喜当属韭菜吧,整畦整畦,成行成趟,团团的绒毛包着,里面悄然的吐绿绽黄,在早春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给人几多惊喜。

爷爷给我掩掩被子,从窝棚里出来,在水车边的条石上磕磕烟袋锅儿,到那些白菜窖子和萝卜窖子边上望望,就悠然的点起烟来,咪上眼睛,似乎在认真地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条石并不是青条石,是白里掺杂了不少黑点儿,像白面上撒了不少芝麻粒儿,又像白布上缀满了细密的小黑花。白菜窖子和萝卜窖子一律东西走向,为着朝阳;北侧隆起一道土堆,是为着防风御寒。这个时候,是爷爷最空闲的时刻。整个冬天,几乎没有什么事儿。就是看看窖子,填填土;天气晴好的时候,就把白菜翻晒一下,还要趁着有太阳赶紧放回去,以免夜里冻坏了。一旦冻坏,第二年自然就会烂掉了。那些萝卜和芥菜,过不几天就要栽上,是为着打种呢。到了三四月间,大片的萝卜花芥菜花白菜花,白的白黄的黄,耀人眼目,煞是好看呢。

我的印象中,其时爷爷并不太老,六十多岁的人,慈眉善目,身板硬朗,行走如风,脸上皱纹不深,没有传说中的花白胡子,但头发确乎有些白了。爷爷在外边转悠的时候,我就醒来了。我醒了就看房顶儿,一会儿看出个老虎,一会儿看出个狗熊,一会儿看出个猪头,一会儿看出个狗脑,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出来——实在,也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是你仔细看,你使劲想象,就真能看出什么来,甚至你想看出什么就能看出什么来。这种经验,在我长大了以后多次遇到,特别是自己独处的时候。

我忽然感觉到身下冰凉——我尿床了。严格地说,我尿炕了,因为我们睡的实际就是土炕,一边连着灶台,可以生火烧炕,跟普通人家里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尿炕,我老觉着好像有人撵我,我到处跑,跑得风快,那人追得火急。忽然那人不追了,我好高兴好高兴,觉得非常痛快,就找到一个什么地方,哗啦哗啦撒尿,感觉痛快至极。可是醒来以后,并没有人撵我,尿确是真撒了,被上褥子上好大一片……这样的夜里,爷爷把我抱到他那边,自己睡湿嗒嗒的褥子,慢慢用体温给我烘干,或者第二天赶紧的给晒了。如果遇到不好的天气,他就用火烘烤,可是一到晚上,说不定又有人追我……

菜园在村子北面,东边紧挨落药河,被河床和田埂切割成一个南宽北狭的不规则的梯形。因为供应着第五生产队老老少少近二百人的吃食,所以面积很大,得有十好几亩吧。没有自家菜园的精致,种什么都要很大面积,要不怎么够分?畦子垄子很长,一溜排开,花开时节,铺陈排比,声势浩大,绚烂无比。我从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很长时间。

落药河河面不大,河水自北而南,哗哗流淌,清澈见底,游鱼碎石,历历可见。香蒲芦苇,蒲棒荻花,季节不同,风姿卓异。靠近村落的河岸上满是巨大的柳树,并不依依,是可以割了当菜墩的那种,伟岸魁梧,少有我见犹怜的楚楚样儿。往北去,是高大的成行的洋槐树,高耸挺拔,直插到云天里去。四五月间,槐花大放,满树流苏,处处飘雪,芳香馥郁,蜜蜂蝴蝶,翩然上下。

离菜园不足二百米,村子的东头,小河东岸,有一棵老槐树,正冲着石板桥头,要七八个大人合抱才能抱过来,老到不能再老,树干和主枝都已经中空。即使如此,那树枝也轻轻巧巧的漫过河来,招招摇摇,跟西岸的柳树勾肩搭背勾心斗角。遭过几次大火,据说是雷击,已经碳化,剩下的只有树皮,奇怪居然蓊蓊郁郁,生机勃勃,春来华发,秋来叶落,从不耽误。树根团块聚集隆起,奇形怪状,有的鼓出地面比我还高,也已经中空,里面生了好些小虫虫。我在里面见过不少蚰蜒、磕头虫、土鳖和老鼠媳妇儿;蚂蚁就更不要说了,大的小的,带翅能飞的,疾走如风的,都有。不过更多的,我叫不上来。爷爷说他出生的时候,树就这么大了;他爷爷出生的时候,树也是这么大了。

我不跟爷爷在菜园里的时候,就和村里的小孩子一起爬到老槐树上打闹,玩累了就在树上躺着睡觉。老槐树很好爬,踩着树皮,攀着树枝,大人小孩都能上去。老槐树主枝中空而粗大,像极了轻巧的小船,叶影婆娑,凉风阵阵,在里面睡觉真是很舒服,如同现代人艳羡的天然氧吧。大人们经常吓唬我们,说是树洞里的蛇,年深日久,都长了本事,成了精灵。谁谁曾见到一条大蛇,长了火红冠子,碗口粗细,一丈多长,小心被摄了魂魄,吃了肉身。我们有时候胆战心惊,有时候半信半疑,有时候丝毫不信。不管怎么样儿,我们还是结伙成群,嗷嗷叫着爬上树去嬉闹。不过,我们确也曾在树洞里看到过蛇蜕下来的皮,干干巴巴,老长老长,被我们几个攥在手里玩儿。我们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个冠子,终于很失望地丢掉了。

树老成精,这话不知真假。先有老槐树,后有俺庄儿。俺村原名吊钟庄儿,因为不雅,改了。

树后原来有庙,气势宏伟,法相庄严,文革时拆了,砖瓦搬到河西盖了学校。夏日午间,云层压在头顶,空气沉闷异常,一个呼雷下来,校园里真就招了火气流,就是作家莫言说得球状闪电,大火球滴溜溜乱转,长着眼睛一样,忽悠忽悠从外边进来,溜着墙角进了教室,转悠了半天,才忽悠忽悠出去,在东河沿上炸响了,声振屋瓦,房梁掉土,吓得殿竹家的小老五大病一场,打死不再到学校半步。

爷爷说这树通着东海,树根从地里头曲里拐弯蜿蜒到东海。有一年旱天,别的树都低溜头耷拉甲的,唯独这棵老树,精精神神,该开花开花,该接槐绿豆姐槐绿豆,嘛事儿没有。你想想,树根通着东海,就是再旱天,你能把东海旱干了?笑话!以前河里经常发水,每当河水涨到靠近河岸的隆起的树根窟洞处,必有海玻螺涌出。如果不是通着东海,这里哪来的海玻螺?爷爷你看见了?我忍不住馋虫打击,腆着脸看着爷爷。看见看不见的,老人都这么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哦,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庙里原有不少僧人,吃斋念佛,广结善缘,香火极一时之盛。庙里本来不缺柴草,有两个小和尚,非觉着老槐树枝儿有香味,半夜爬到树上,用斧头劈树枝,树枝没劈成,脚下失足,跌死了;另一个被树枝戳瞎了眼睛。

有村人某外出归来,其时正值初春,晨光熹微,凉月生辉,数棵寒星斜挂天空。老槐树后,河东沿的半坡上,一匹初生小马驹伏在地下,毛色如缎,通体金黄,浑身冷凉,鼻息全无。该人大觉诧异,回村问遍所有人家,近日合村并无牲口生产之事,心里不觉生疑,赶紧跑回原地去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马驹?就有人说,那马驹乃是金马驹,上天送来度与有缘之人,只是那村人失之交臂,无福消受。

河东沿儿原是通青岛的官道。后来德国人勘察了从青岛到沙河的公路,移到了村西,即是现在的青沙公路,官路自然废了。话说当年日本鬼儿跟德国人争夺青岛码头,急三火四地从龙口登陆,迤逦行来,夜里在老槐树底下露宿,有士兵上树劈了不少枯干枝子烤火。是夜火光熊熊,照亮半个村落,香气弥漫方圆数里。村里有白须老者连连摇头:不义之师行此不义之举,必败。日德开战,日本鬼子果然吃了败仗。其实争夺殖民地与势力范围的战争,胜败都是不义之举,遭罪的都是当地老百姓。

文革初期,有人打起老槐树的主意。破四旧立四新,就咱村,还有旧过老槐树的么?比咱村老祖儿辈分都高,资历都长,要破四旧,那老槐树首当其冲。于是找人找来刀锯,几个青年轮番上阵,结果嘎嘣嘎嘣断了十数把刀锯,老槐树安然无恙。头头儿气急败坏,从公社革委会弄来小发电机,按了电锯,非要要了老槐树性命。电锯轰然而响,吱吱嘎嘎,老槐树树皮随开随合,居然汩汩流出通红血水!操作电锯的几个青年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自己先就吓得哆嗦,被自家爹娘连劝带骂赶回家去,连续几夜噩梦不断。头头儿蔫头耷脑,失了威风,很快被另一派赶了下来,从此无人敢打老槐树主意。

……

菜园西边是第四生产队的菜园儿,也是几个老头看着。但是他们和爷爷之间很少交流,也就我可能一不小心就越过界去,也许是为了追逐一只蜻蜓或者一只蚂蚱,或者是一条惊慌失措的蜥蜴。再往西,就是生产队的场院。场院西面,就是青沙公路,我们叫做西大道。常有隔村的少年结伙成群来看汽车。其实也没有很多汽车,大多是绿皮的解放牌子,长春产的。偶尔见到吉普,很神奇的样子,屁股底下冒烟。

南边是村落。差不多的一溜一溜草胚房子,并不宽阔的街巷,街头上打打闹闹的孩子,到生产队上工下工的男人女人,和他们自己家里悲欢喜乐的故事。

我没有见过我的亲爷爷,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爷爷实际上是我的二祖父,长期以来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其实,看菜园子也不只爷爷一个,还有一个朱殿伦,高高瘦瘦慈眉善目的半大老头儿,比爷爷小六七岁,不笑不说话,见了我亲得不得了。他经常善意地折腾我。我穿着开裆裤,他叫着我的小名,说你过来你过来,你坐下。他让我坐下,把两条腿平伸出来,然后分开,又在我膝盖上一边放一小土块儿。“我敢说”,他眨巴着眼,“我敢说这样你尿不出尿来,你信不信?”吹,真能吹,这样我就尿不出来?笑话谁呢!我偏不信,我尿给你看,直呲一根杆儿!他突然伸出手来,提着我的两条腿往前一拉:天,我一腚全是尿沾湿的稀泥……因爷爷一直独身,晚上就不用朱殿伦来了,把老朱感动得不行,白天有什么活一直抢着干。

菜园太大,时时需要借助畜力。爷爷使唤牲口真是一把好手。咧咧咧咧,哎,牛就乖乖往左;啦啦啦,哎,牛就乖乖往右。梢梢,哎,那驴就乖乖地往后退。爷爷耕地打垄,牲口不需人牵,自己吆喝牲口,掌犁,一趟趟下来,溜边四直,人人都夸是好把式。爷爷忙,我更不闲着。跑到新翻的地里,闻闻清新的土腥气息,捏几块泥巴,打几个小滚儿,看看倒霉的蚯蚓或其他什么小虫;跑到刚翻的那一垄,看被铧犁挑起来的小沟,趴在那里看天看地看云听风,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迎面是巨大的牛头,瞪着铜铃大眼,呼哧呼哧朝自己喘气……后边爷爷嘿嘿笑: “小心牛咬了你的耳朵——一边耍去,别耽误营生。”我赶紧一溜小跑,或打几个滚,躲开了。爷爷一声吆喝,牛低了头,继续拉它的犁。

人累了要歇息,牲口累了也要歇息。干到一盼子,中间要歇息。牛在菜园边的空地里嘴巴不停地翻动回嚼,还哩哩啦啦流出不少哈喇子,后来我知道那是反刍,消化食儿呢。我可不让牛闲着,我找个枯草枝儿小木棍儿,轻轻拨弄牛的鼻孔。成年牛鼻孔里都带着牛鼻锯。牛痒得摇头摆尾,我笑得前仰后合,每每被爷爷呵斥出去。你说你的,下次歇息的时候,我还来。哼,反正我有的是闲功夫儿。

爷爷歇息的时候,多数是抽烟,在树荫下。盘腿坐在地上,或者倚在树上,腰里掏出荷包,烟袋里装上细碎的烟叶,洋火点了,吧嗒吧嗒抽。有时候,爷爷看着我捣乱,故意吹胡子瞪眼。或者就跟老朱走一种叫做憋死牛的游戏,互有输赢,好像他们也不在乎输赢,反正就是几块土坷垃,输了赢了,一笑了之。我蹲在边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是还愿意蹲着看;也有时候,他俩正下着,我故意给他们移动一块土坷垃,甚至干脆把格子一把涂抹掉,然后急速地逃走。他们也不恼,也不来追,只是呵呵笑着,重新画,继续下。太阳斜斜挂在半空,菜园里安安静静,生长的继续生长,发芽的继续发芽,谁都碍不着谁。

当然,牲口也不是好惹的,我也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拿了小草儿拨弄牛鼻子,想看它摇头摆尾。牛认生,忽地站起,当场给我一牛角,要不是爷爷拉得快,皮破肉绽是免不了的。从此长了记性,不再随便欺负任何物事,哪怕是一头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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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06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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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大地苍茫

河滩烟柳

 

   冬日的冷凉还没有褪尽颜色,谁家院墙的背阴角下也许还有未消融的旧年积雪的印痕,人家嘴里正絮絮的说着春寒料峭呢,忽然就到了七九八九,沿河看柳的日子真的就到了。

庭院里娇嫩的迎春花已然开过;遥远的南方,漫坡金黄的油菜花正灼灼怒放;夜里悄然一场春雨,浸润了田野里油绿的麦苗,溪头的荠菜花也开出了细细密密的月白。桃花汛将来未来时分,约了知心的可人,沿着河滩,看那树树烟柳,该是怎样的一种惬意啊。

最好是清晨,不要太晴好的阳光吧,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的薄雾,淡极,轻极,如同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映衬着白亮清澈的河水。宽阔的河滩之上,风儿轻扬,吹面不寒,遥遥的,袅袅婷婷的,树树烟柳就慢慢的在视野之中了。

河滩上,或成行,或三株五株,或参差错落,却都依依的,随着微风,绵软的腰肢舒展着,是绒绒的鹅黄,润润的翠绿,掐细的金丝。修长的丝绦万千,真要贴着地儿,仿佛密不透风,却又疏朗的有致;似乎整个河滩儿,就是无数浑然翠绿鹅黄的聚集,如巨大的珠帘,却又自成一格,个个出落的清秀温婉:如烟,如梦,如诗,如画,却又觉得都不够贴切,只觉得那么干净纯粹,纤尘不染,那么让人心底熨帖,让人生出无限怜爱,无以仿佛,无可比拟,就只好傻傻的叫做烟柳了。

间或有那么一段两段,春水漫上了河床,浸润了河滩。那些柳树就这么静静的立在水里,仿佛临花照水的美人,没有丁点儿的扭捏作态,自自然然,娇态自出。这时候,水光潋滟,天水一色。绿柳寒烟烟如水,水色,天光,烟柳,倒影,虚实相衬,自成天趣。在这样的一幅画中,与心仪的人携手而行,真就想让时间静止了呢。


除了梅竹松之外,柳大约是最可入诗的树木吧。台城柳,灞桥柳,隋堤柳,章台柳,五柳先生,左公柳......关于柳的典故,所在多多,俯拾即是。《诗经.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一个“依依”,道尽了离人之悲,蕴含了多少征夫之泪!《世说新语》:“桓公北征,经金城,前为琅琊王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道出了时光催人老的感慨,千载而下,犹使人动容。此典被庾信化用在《枯树赋》里,流传千古:“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至于咏柳的诗词,更是不胜枚举。文雅端庄如杜甫,也不免吟出“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的句子,可见柳之撩人,诗圣不免。实在说来,柳树之所以典故多多,除了资质姣好以外,主要还在古时有折柳送别的习俗:垂柳万条丝,春来织别离。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东门门外多离别,愁杀朝朝暮暮人。春色撩人时刻,亲友故旧,离愁别恨,俱在一支柳条之上,触目伤怀,岂不令人感伤!

不过,在我,还是十分怀念少年时候自己折了柳枝做柳笛的时候。那些轻盈悦耳的哨声,从柳笛里溢出,破空而起,直飞到云端里去,带走了乡间少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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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01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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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大地苍茫

野菜部落

 

春日的麦田里,田埂边,河滩地上,果树园里,时不时的能见到挖野菜的男男女女,气度悠闲,神态安然,偶有所获,禁不住喜上眉梢,在曼妙的春风里,暖洋洋的阳光之下,真是一幅上好的风情画。喜欢田园生活的人,禁不住要羡慕的咂舌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好一派农家的悠闲气象!而野菜,这几年也真是远上青山一层楼,身价陡涨,一跃成了绿色环保的标识。挖野菜不仅成了相当一部分城里人周末的必修项目,而且登堂入室,连宾馆饭店也堂而皇之的推出了野菜宴,食客如云,生意火爆,似乎在不远的将来,真有代替人工栽培菜蔬的迹象呢。

其实,中国的野菜,向来是老百姓度荒的救命稻草。公元十五世纪初,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朱橚在开封周定王府,编出了一部著作——《救荒本草》。此书共记载植物414种,不仅记载了植物的形态和食用方法,而且附有线描插图,图文并茂,成为我国最早的一本食用野生植物图谱,他那目的单纯到不能再单纯,就是指导人们辨别野菜,从而度过荒年。但作为一个藩王,他这一单纯的目的,其忧民之心,也实在让人为之动容,中国旧时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状态于此可见一斑,特别到了灾荒年景,就更加可以想见。而吃糠咽菜的日子离我们并不遥远,现在50岁左右的人差不多都经历过满坡找野菜果腹的日子。林语堂说,越是和平时代的小民,越怀念战争时候的炮声。当人们不再为吃饱发愁的时候,就想到了吃好,挑着样吃,吃出花来,以便提高生活品质。这自然没有什么不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么,干嘛强求一致?所以,以前用于度过荒年的难以下咽的野菜们,就摇身一变成了“采天地之灵气,汲日月之精华”的香饽饽了,而每次吃野菜(时髦话叫品尝),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与自然的亲密接触”了。

山川各异,风土个别。作为自然生态中的重要一环,在不同的地域,便形成了形形色色的野菜部落,或者聚族而居,或者交叉分布,与其他植物一起,构成了不同地域气象万千的地表植被。我向来眼拙,虽不至于将麦苗认做韭菜、将芋叶认作荷花,但真叫不上几种野菜的名儿。不过由于小时候经常剜菜拾草,不妨就我的所见,将家乡的野菜也擅自划成几个部落,标准自定,当然与前边所说的植被分布无关。

可食部落。“萋萋菜蚂蚱菜,剜到篓子都是菜”。春天的萋萋菜,嫩芽初生,翠如碧玉,绒刺绵软,仿佛入手即化,掬在手里,心里无限怜惜。一棵棵洗净,开水后放上豆面儿馇渣(当地叫馇精)喝,豆香配着萋萋菜的新鲜味道,真是鲜美无比;蚂蚱菜么,就是马齿苋,生命力极强,入地即活,落土即生。采了嫩叶,开水焯了,蒜泥一拌,顺滑爽口。您要愿意费事,烙饼、做馅、炒鸡蛋,什么不行?至于荠菜可以做汤、做馅包饺子、煎菜饼,曲曲芽、苦菜子蘸大酱,这些妇孺皆知,如同山蚂蚱菜和仁青菜煎饼素来就是一绝一般,自然都不在话下。其实还有几种特别好吃的,比如扫帚菜,也有叫面条菜的,热水焯了,放上豆面玉米面下锅蒸了吃,真是越吃越爱吃,越吃越有滋味呢。灰菜和蓬蓬菜也都可以下锅蒸了或者煎菜饼,不过不能吃的多,灰菜吃多了面部会肿呢。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这话半点不差。临近的一个镇,因为靠近渤海湾,土地盐碱,生长一种叫做黄须菜的野菜,多的时候满地都是,当地人一般不吃,喂猪都嫌剌嗓。哎,出去几十里,饭店里煎饼儿、做包子,高价出售,供不应求。就有人开了冷库,大量收购,简单处理,真空包装,美其名曰:中华龙菜,居然大发利市。逢年过节,就有当地人作为礼物收到,打开包装,认出本来面目,禁不住喷饭。

猪食部落。我小时候剜菜,大部分用途是喂猪。蒿蒿子之类自不必说,气味怪异,一看就是喂猪的货色。打碗花,车前子(《诗经》中的“采采芣苢”即是,来头甚大)看上去形象不错,虽然也可以食用,但是味道实在不怎么鲜美,特别是打碗花,虽说含钙量奇高,但猪吃多了都痢疾,真跟妖妖娆娆的美丽形象不般配。还有什么野芫荽、野胡萝卜、蒺藜、稗子、谷莠子、野西瓜之类,都是猪的爱物呢。

烧柴部落。还有一些野菜,直接就是烧草,当柴禾用,人猪不食,狗牛不理。你比方那个葛勒子秧,俗称嘎啦蔓儿、割人疼,老叶有倒刺,听着名字就让人胆寒,沾人身上就见血,谁又能下得了口?还有一些如苍耳、掐不齐、曼陀罗之类,也是人见人不爱,猪见猪不喜,属于蟹子骨头——扔货系列。

草药部落。神农尝百草而为药王之祖,百草之中,野菜必定不少;《本草纲目》绘制药物插图1110幅,相当一部分属于野菜序列。实际上,不管人食部落、猪食部落还是烧柴部落,绝大多数均可入药。即使是葛勒子秧,也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之功效,用水煮了治疗小儿水痘,立竿见影,第二天立即痊愈。其他的各种民间验方,涉及到野菜的,比比皆是,不胜枚举。中药房里,根茎叶果,琳琅满目,多有野菜身影。中医之博大精深,体察万物,通达自然,于此可窥其门径。

罗罗了这么多,说来说去基本就是个吃,难免要让人说成个吃货或者吃饱蹲。没有办法,民以食为天,天以人为本,何况照现在的行情,吃出自然吃出绿色吃出健康正大行其道呢,所以我絮叨几句,似乎也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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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6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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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大地苍茫

喜从天降

 

清晨梦回,窗外喜鹊声声,叽叽喳喳的在花枝间蹦跳,心中不免欣然,即古人所谓“举头闻鹊喜”,碰了如此兆头,一天的心情基本可知;古道西风,瘦马独骑,枯藤老树扑面,昏鸦声声,岂不叫人心惊肉跳?月黑风高,暗无天日,忽然的几声猫头鹰叫,谁听了不是悚然而惊?更何况,在民间的传说里,喜乐悲苦,都是有着预兆呢。现在虽然知道这些都没有科学依据,属于迷信者流,但是传统的心理依然顽固,在一些地方依然颇有些市场。

蜘蛛形体有大有小,种类名目繁多,照百度百科上的说法,除南极洲以外,全世界均有分布,可见其分布之广泛。据我们乡下人有限的观察,这小家伙其实蛮可爱的,在田野里和人家的院落里、房屋里均有分布呢。

天气暖和了,一块随便什么地里,你随便掀开一颗土坷垃,都可能发现蜘蛛隐身其中,一旦发现光线,它就会沿着边边角角,急速的逃走;一棵不论什么庄稼吧,你都能在叶脉和形体间看到蜘蛛的影子,灰白色,土灰色的,步履轻盈,倏忽之间就跑不见影了。偶尔,还能碰到抱着一个白色圆球的蜘蛛,那圆球似乎比蜘蛛本身还大,里面满是蜘蛛的后代呢。据动物研究专家说,绝大多数蜘蛛还是庄稼的好帮手,人类的好朋友呢。

人家的院落里,一棵什么树下、树枝间,或者不远的两个墙角之间,头天晚上你还什么都没发现,第二天早晨往往就发现结了细细密密经纬辐辏的一张大网,那些不长眼的倒霉的小昆虫们,有些绝望的晃来荡去,有些就已经成了蜘蛛果腹的美餐。于是你只能佩服,只能感叹,这个蜘蛛,真是上夜班的能手,加班劳动的模范,一夜之间,真就制成这么一张大网呢。想想在那样一个寂静地夜里,蜘蛛忙忙碌碌,不辞劳苦,埋头把活干:那得吐多少丝,转多少圈迂回曲折多少个来回啊!

以前的人家,仰棚多是纸张糊成,几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凑在一起,说东道西,做做针线,哎,忽然就看到一个蜘蛛从仰棚或者从梁上下来,那线十分细微,几乎看不见,大家就争着去看太阳,嘴里说着:早报喜晚报财,不早不晚有客来。假若这家正好有个闺女待字闺中,偏偏又是早晨,大不了就被嬉笑着说一通,往往羞红了脸出去,半天不敢回来。《牡丹亭》里说: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一根蜘蛛线,就把春思荡漾了。至于这个话有没有依据,似乎相间的人也不怎么管:要是天天中午见着蜘蛛,那还不得天天伺候客人啊?这个就有些近似于苏东坡请人谈鬼,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国古籍中,记载蜘蛛的异名甚多,如网虫、扁珠、园珠等。所以新新人类们不要得意,所谓“网虫”原非新的发明,实在也是古已有之的。李时珍著《本草纲目》记载:蜘蛛即尔雅土蜘蛛也,土中有网。这就可见,蜘蛛见于《尔雅》,颇有古风呢。

有一个传说,真假不知。说有一天蜘蛛跟螳螂在一口井边比试武功,看谁先到井下水面。蜘蛛很自信,心想:我会结网,还能吐丝,我能怕你?你不就有两把破刀?就对螳螂说:你个小小螳螂,哪里是我的对手,肯定是手下败将!蜘蛛说完,在井边打了个结,一撅屁股,牵一根线,一头就扎下去了。见蜘蛛下到井里,螳螂对准那根线,慢慢的抡起大刀,嘴里说:我叫你胡噜噜......这个传说似乎有损于本文主人公的声誉,那就赶紧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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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虫鸣与蛙鼓

 

一般城里人看来,大自然里的声音声声入耳,无上美妙:天籁之音么,自是妙不可言。其实,在熟悉乡间生活的人看来,至少在感觉上,也并不完全如此。

白乐天的新乐府,是以通俗晓畅见称的,据说还要先读给奶奶一辈的老婆婆听,懂了才算完。可是你看他做江州司马的时候,“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还是嫌弃乡野之间的原生态声响过于下里巴人,以至于一个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女一曲之下,居然“闻之有京都声”,不免“江州司马青衫湿”了。这也可见,白乐天究竟是儒生,官老爷出身,对真正的民间原生态,心底里还是疙疙瘩瘩的。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白乐天,因为在实际上,不仅有一些山歌村笛,连一些自然的声响也并不怎么悦耳。

乡间善鸣的虫类,第一要算蝉吧。枯燥的夏日的午间,支支的叫个不停,声音单调,鸹噪不止,让你睡觉都不消停,那里还顾得上什么美感的享受呢。蚊子就更不要说,黄昏时分,成群结队,嗡嗡嗡嗡,“蚊聚如雷”在很多时候并不夸张,倒是真实的写照呢。你蒙头盖脸都不管用,不定什么时候,身上的某个部位就会被悄悄地针注而红肿焦灼痒疼难忍,请问谁还会以为那声音曼妙可听呢?苍蝇就更不要说,想起来就恶心,还是免谈了吧。秋天吧,有一种蝗虫,叫做“呱嗒嘴子”,身材瘦小,通身淡绿,极善飞翔,从草丛中腾空而起的时候,啪啦啪啦的声音伴随,一下子到了远处,再也找它不到。乡村的老房子里,阴暗潮湿的墙角,大约总能发现一种叫做磕头虫的黑甲虫。如果你把它抓住,将头部放到指甲上,就会磕头不止,发出巴巴的声音。真正好听的虫鸣,大约只有秋夜里的蛐蛐,蝈蝈,和草丛里的蟋蟀。这些小虫儿,形态可爱,颜色鲜亮,或者乌黑,或者油绿,或者草灰,少数的不幸者成了人手上的玩物,绝大多数只悄然的在草丛里弹琴,似乎也并不希求知音共赏,可是却不其然的引来了知音,于是成了合唱,成了秋夜里孤枕人心头的暗伤,倍增了寂寥和落寞。

蛙鼓如歌,似乎为人们津津乐道了。但在我们久居乡间的人看来,这似乎也只是诗人的一厢情愿或者诗意的想象。癞蛤蟆咕咕呱呱的叫声并不悦耳,这本没有什么异议的;就是青蛙,在我老家,至少有几种吧:通身碧翠,身手矫健,极善跳跃,叫做绿豆管儿;颜色土黄,遍身白花点缀,魁梧健壮,名曰花梨板儿。在我们乡下,这些算是纯粹的青蛙,呱呱呱地叫,确乎清脆,也并不象歌声,倒更像卖豆腐的梆子响。还有一种,个头更小,一旦被人捉住,腹部立刻充满气体,涨成圆球状,所以叫气鼓子。这些蛤蟆青蛙,干燥天旱时候,几乎一个也不见,一旦天降大雨,沟满河淌时候,就一下子都出现了,齐聚到河湾里,咕呱咕呱彻夜不息,吵得白天劳累的农人觉都睡不好,所以诗人眼里浪漫的“蛙鼓如歌”,在这里就成了真正的“气鼓子吵湾”了。

    当然,如果你真有心境,和着心爱的人晚间在乡间的野外漫步,就着如水的月光,听潮湿的玉米地里蛙声时断时续,也真是清脆悦耳,确乎有些诗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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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苍茫系列:圣虫

     在我胶东的老家,到了年节,特别是元宵节,几乎家家户户要做面灯,捏成个猪狗牛羊鸡什么的,期待着来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这里面有一个特别的品种,将一块白面团成团,用剪子剪出口鼻眉眼儿和满身的刺,那眼大抵用黑豆或者豇豆,然后下锅蒸熟,且给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圣虫。可是我看来看去,怎么看怎么是一只刺猬——实际,那不过就是一只刺猬。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里订着一份《中国少年报》,因为识字少,上边很多东西看不懂,但里面有个“小刺猬”栏目,文字简单,配有简笔漫画,对一些坏习气和不良现象进行揭露讽刺与批评,颇有讽喻功能,一见之下真是喜欢的不得了,因为即使不识得那字,只看图也能把意思猜出个大概,所以以后在为班级办黑板报的好长时间里,我总是将“小刺猬”当成一个保留栏目,正儿八经的在黑板上涂鸦,以至于有的同学一看我办黑板报,就嘻嘻笑着不怀好意的说,这次还是刺儿头压阵?从那时开始,我已经对刺猬产生了好感,就觉着那只小刺猬真不简单,可以鞭笞罪恶弘扬善性,就像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真是令人羡慕。对这种带刺儿的刺猬的欣赏,几乎浸透了我的内心,契合了我的某种性格,以至于莽荡荡闯社会几年,颇吃了些苦头,才知道当个刺儿头也不容易,说不定真就到处不招人待见:谁没事抱着个刺猬玩儿?所以很多年轻人的棱角,也就是所谓的刺儿,都被岁月的钝刀慢慢磨掉,渐渐圆滑成八面玲珑的鹅卵石,成为这个高度物质化社会手掌上的玩物了。

刺猬看上去很温顺,慢吞吞的,实际并不那么简单。这家伙基本上昼伏夜出,以鼠辈为主食。照我们人类趋利避害的道德看来,正是大大的益虫,人类的好朋友。其实在它自己,确实没有为害人间或者造福人类的主观故意,这只不过是生物链上的一个环节,它吞食鼠辈也不过是为了果腹,饿极了的时候,蛇、昆虫甚至野果什么的,都是它的美味了。周作人说,科学其实也很道德。在有些地方,你不能不承认知堂老人的话真有见地。这厮不但能够随着外界的环境调节自己调节体温,而且还有冬眠的习性呢。据说西亚沙漠里的刺猬,还有夏眠的特性呢,目的是为了度过酷热和干旱。这小家伙一旦遭到攻击,立刻团成圆圆的球,尖利的刺儿支支独立,针尖麦芒一样,不由你不害怕,真让你老虎咬天,没处下嘴。小时候,我曾经在草垛根儿捉到一只刺猬,根据大人的提示,给它放一丁点盐嘴里,果然那家伙发出响亮的咳嗽声呢。困倦的时候,这家伙呼噜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以打呼噜著称的本村三大爷睡着了呢。

刺猬这东西,不大怎么入文人的眼。就我有限的所见,写刺猬影响较大的,当代要数山东作家张炜的长篇小说《刺猬歌》,曾经入围茅盾文学奖,不过由于在下才力所限,并没有怎么看懂,倒是唐代李贞白的《咏刺猬》虽只有短短二十字,说的倒也清楚明白:“行似针毡动,卧若栗球圆。莫欺如此大,谁敢便行拳。”嫌我小么?你抡拳来打打试试?一看就是个刺儿头!不好惹。

刺猬怎么会被称作圣虫?其实也简单。跟西方基督教精神救赎不同,传统的中国人从来是什么急了抓什么,求子就设个娘娘庙,求财就整个财神,每个城都有城隍,每个村都有土地庙,家家供着灶王爷,都是因道设教,因需设岗,现实的很。一般人眼里,刺猬往往生活在草垛之中,冬天不见影,春天就现身,多少有点神秘,而旧时一般农家冬天柴草紧张,为了给自己家中不断生出新的柴草而免于匮乏,就给刺猬安排了这么一个职务,且美其名曰:圣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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