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餐馆
　　
门没有关上
女主人一手撑着门框
她在等待谁
雨水溅湿了她的衣裳

她的头发在潮湿的风中
艰难的摆动
她只是静静的望着雨
除了雨，她还能望见什么

雨中的餐馆
门没有关上
里面空无一人
晚餐，凉在了这个夏天

 

 

续《秋天是一部回忆录》

“秋天是一部回忆录”
我这样总结着
你也便明亮的出现在扉页。

世事纷繁。这是
你一直不肯闪面的原因吗？
一场秋雨
已将我们阻隔了十五个秋天。

我仍在怀念——
哦，一切都是徒然
——或许，一切都属不必：
正如一片落叶的正面与反面
我和你
其实早已被某一阵秋风
粘在了一起……

一起在等一场大雪
一个洁白的很大很大的场面

一个橘子的平面图

把一个拳头掰开
把被紧紧攥住的
吃掉

 

现在看那只手：
一只蚂蚁爬上去，挠了挠
没任何反应。它再也不能握成
一个拳头

 

失忆。老年斑。倒闭的银行
适合改建成风中的内科医院

 

 

公园里的木椅

它旁边是一棵树。
以前它们是同一个类
现在不是。
现在，一阵风吹来，树可以嬉笑怒骂
它不能。
它只能，将关节里的锈铁钉
紧紧咬住。
紧紧咬住的，还有我醒来后，恍惚间，忘了带走的
某样东西。

风中的老屋

 

快刀手消失于第八十一棵杨树。
此时唯一的旋律是
寂静；深草里
夕阳正孵着一只胖胖的野鸭蛋。

 

快刀手又呐喊着疾奔而来。
此刻的摇滚竟如此
庄严：墙缝里
有黑色的军队呼之欲出。

一首长诗

 

长于火车。长于黑夜
甚至长于黑夜里火车的孤鸣：
一首长诗，它不适宜朗诵
它醉心于隐居。
于发黄的册页，或
礁石低于海面的干爽部分。

 

当它被高价购买或打折出售
便瞬间人间蒸发——
“蚯蚓的国度里
无限的接龙游戏在秘密进行”
——新翻的泥土上，我有幸读到一节
正在扭曲的春天般的痛。

 

一个愿望

 

我想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唱歌
不是在电视里，或KTV
不用麦克风
也不需要大音箱
我不会在乎他的音准、音色和技巧
也不在意他唱些什么
我只是想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大人
最好是一个大女人
在我身旁
用他自己的嗓子唱歌
让我听见，感到
与我十个半月的女儿的啼哭
一样响亮
一样真切
一样放肆

雪融成什么
　　
水
我说
　
春天
你仰起头
　　
水，水
我大声说，一脚踢开了一粒石子
　　
春天春天春天
你囔了起来
阳光下的泪珠格外眩目
　　
就春天
我说。还说：走吧
　　
其实是水
你说
沉默中
迈开脚步
　　

 

小  雨
　　
小雨。
慢性子。
一小步一小步。
风吹斜了
它细细的身子。
　　
小雨。
一首歌的
低音部分。
一次酒醒后的
故意失忆。
　　
小雨。
已到了哪里？
还不肯停下来。
细细碎碎。像是
停不下来了。
　　
小雨。
迷茫若此
沉静若此。
这么凉快的天气
已经三天。

 

 

春  草

连草也敢如此放肆的绿。
仿佛一次波澜壮阔的大合唱。

这低处的美，被一阵风弘扬，
被一场雨洗得格外健康。

这沉静的美，暗地里生根，
明亮处奔赴命运所及的每一寸土。 　　
　　

 

二月风
　　
二月风。
吹面略寒。
却总叫人满心欢喜。
　　
水早已齐岸。
只等你一声号令
就要汹涌而出。
将整个大地
泛滥成
泱泱挂念。
　　
二月风。
为什么突然
停了下来？

我理想中的居所

 

我理想中的居所，开门应见山：
一部季节的通史，万千魂灵的宿地；
时有鹤飞过去，并未留声。
雨水滂沱的下午，我在一张晚报里暗访亲友。
夜里不点灯，我想我会睡得早一点。
我想第二天早上，打开门，湿漉漉的山会向我怀里
倒来；而我，非得用点力，才能将它扶住。

 

时光暗堡

 

我喜欢慢慢打字的感觉。
像一场小雨，慢慢的落
像一场病
慢慢的加深，像四季轮转，流水绕孤村
像十月怀胎，像抽血
像从深井里慢慢提上一桶幽暗的天空。

 

“我捉到一只小小的惊惶，它无辜的样子真叫人怜惜”。

独居之诗

 

1

怀念自是一片沼泽地。
低飞的野禽是唯一的动静。
暮色转眼就锈了。
寂寞山林，再也藏不住什么秘密。

 

卸下月光的伪装
夜，原是一堆狂燥的灰烬。
也许风是一次
精心编排的意外。

2

孤愤的洒水车扬长而去
我是不必躲闪的一粒灰尘。
音像店里，那日夜吼叫的嗓音
至今不见沙哑。

 

那么，请允许我怀抱巨石
造访另一个寂黑的宫殿——
作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美
鱼来鱼往，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3

荒无人迹的乱石滩
无意中挂了一下春天的裙角：
就像一场雨消失于水中
勤蜂嗡嗡，记忆便被酿出蜜来。

 

我摘下的三颗星辰
现在，躺在空阔的手心
现在，它们是三滴水珠，汇集成海
朝着天空按下了快门。

4

荒芜，也许不仅仅是一种倾诉。
提水上山的人，要把自己
栽在哪里？要将自己的白骨
藏于哪一块风水宝地？

 

沉默者。黄金。夕阳。
晚风是新出土的唐代丝绸。
寒鸦。新月。梦游者。
我扛着一把没有准星的AK-47。

5

或许夏天，真瘦成了一个空蝉壳。
缩微的风在里面呜咽。
城市依然在长高。
汽车于楼影里躲过了落日。

 

但我躲不过下一宗谋杀案：
我看见大街的尽头，黄昏的边际
有一片寒冷的血光。
又名秋天。

6

删掉的章节更值得重读。
我的回收站里，不止一场大雪。
何况我一再清空
总剩一场，纷纷扬扬。

 

只有掌纹里的山水云烟
是最贴心的词——
它叙述着一个独舞者的沉沦
于落霞里捏造，一次真实的日出。

7

一棵草快意的绿，无缘无故
传染了流水G调的呜咽声。
如果这也算是爱情
就让我在一条隐藏的线索中醒来。

 

就让我紧跟一根变短的引线
比一场雷雨更利索
穿越爆炸的绝症，触抚安宁
——那一味命中的中草药。

 

鱼之幻想曲

1

永远都不要把时间比作水。
时间没有裂痕
而水，随处都是裂痕——
大小刚好与鱼吻合。
或者说，鱼
实在就是这些裂痕。
静止，叫它伤。
游动，就叫它痛。

2

一个词烂在舌根。
一个动作锈在时间里。
一个人
哑在荒唐世事里。一尾鱼
永远都在水里，直至
尸骨无存。这是一种惩罚吗？
如果是，鱼
为什么优哉游哉？

3

夭折的闪电……
宁静不是
半江瑟瑟半江红。而表面的壮烈
更映证了在里面
鱼是一些深插的刀子。
随时都有抽出的可能。
何况夜从来都是一个
深藏不露的大力士。

4

请你摸一摸鱼。
摸一摸它湿滑的沉默
和沉默的暗劲。
像一种暗示
鱼总是在一个诡秘的时刻
突然出现。现在
它脱离了水，尾巴拍打得
夜色四溅，梦境一片狼藉。

5

水草疯长。像一些欲望。
而鱼，却是向着相反的方向。
像夜将灯光收拢
鱼在湖心，将时间的鳞片
收紧。它简单的心跳
只激起一丝
极小极小的波纹，但被月光
无限放大。

6

在漫无目的的水里，鱼
以其优雅与古典
征服了自己，以及黑暗与寂静。
鱼，几乎就溶在水里了。
它是水里最自在的水。
它通常以虚词的身份
潜游于古书，甚至只是一个
音节，苍凉然而婉转。

7

或许仅是一幅插图。
只是鱼游来游去，有时
不小心游离了这本时光之书。
此时的鱼，是不遇的隐士
是一些被忘掉的情节。
而偶尔的咬钩
不是要将真相大白，而是
要将深度示人。

8

活的沉淀。越到后来
越轻，以至于
鱼的浮起，像季节的更换一样
轻易而顺理成章。
水波不兴，山高月小。
鱼将它青色的脊背
贴着水面，有时高出一点点
使水，微微呻吟一声。

9

被忽视的细节，重读时
才能发现的妙与
美。鱼，第九次提到的鱼
它不是深水的太阳
它是深水的月，怀抱
一座水筑的城，辉映着
一个深处的世界和
世界的深处。

◎在树上……
◎黎  明
◎起  月
◎过  程
◎立  春
◎春天的池塘
◎深山遇见溪流
◎岩石一种
◎醉
◎尖
◎静下来的秋千
◎一条小河

 

 

在树上……

 

在树上，在屋檐上
在一只梦游的鸟的湿湿的翅膀上

 

在石上，在4℃的水上
在一个漂泊者的被风吹动的衣袖上

在一滴泪上，在一地雪上
在你一路毫不吝啬抛弃的银子上

在松掉的扣子上，在一盏突然坏掉的路灯上
在我再快一步就能踏入的河流上……

 

 

黎  明

 

她轻轻的翻了一下身
柔软的声响碰了碰蚊帐
风已经过去。仿佛

 

雪地上没有一丝杂色
度过了黑夜的林木还在沉默不语
是一只鸟替它们

 

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这时，她刚好醒来
嘴角还残留着

 

一小片月色

 

起  月

 

她并不是怕羞……

 

树阴下的萤火虫有些紧张
你看得出，她
只是有点不自在。夜风丝丝透入

 

井水已经溢出
一只惊梦的鸟雀
叫出了声

 

 

过  程

 
像一滴露的轻轻滑落
我默读的女子，一眨眼
就渗入了晚秋
 
风吹诗句七零八落
谁是雨后的一株落叶树

 

 

立  春

 

我只好厌倦这一切
我只好
把自己冻成一块冰
然后慢慢的
融化

 

在被晒干之前
我得打湿点什么

 

 

春天的池塘

 
清浅。娴静。春风中
池塘笑盈盈的。没有人知道
她满腹的心事——
那些鱼
急不可耐的想要咬钩。

 

 

深山遇见溪流

 
一路嘻嘻哈哈，东一拳西一脚，
烂漫有如一段惹是生非的岁月。

 

归于平静时，还在问自己：
为什么不多打一架，反正不可救药！

 

 

岩石一种

 
它在细细数着：
一朵，两朵，三朵……

 

当花全部开了，
岩石立即
枯萎。

 

 

醉

醉倒在落日的胸脯……

 

吹过来一阵风。
我醒来。
什么时候了
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
月光是母亲的一个巴掌：
扬起
又终于没落下来。

 

 

尖

 
你听听
月光的薄刀片
在削着什么
一下，一下
慢慢，然而持续
风大点时，急一些
水落下去，更急……
你听到了
你，终于看到
月亮，掉下去了
从那个山坳——
一旁的山峰
怎么，变得格外
尖了？

 

 

静下来的秋千

 
静下来的秋千
上面歇着
微凉的夕光
和一缕
哑了嗓子的风。
 
可是绳子没有断……
离地
还有三尺，还有
一次快意的
重重坠落。
 
愈是静
愈是叫人揪心。在深秋
静下来的秋千
紧锁着什么，仿佛
一桩千古悬案。

 

 

一条小河

 
他弯了多少道弯
他不记得了
但水记得

 

他走了多少时日
他不记得了
水也记不清了
但卵石记得

 

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搞不懂
水搞不懂
卵石也搞不懂
 
但那哗哗的声音
说
我来告诉你

春  天

满河的音乐滔滔不绝
醒来，两岸是芬芳的故乡
从嫩绿里溢出来的
是鸟鸣，是山幽
还有我信步的坚强

 

花已开，神已睁开眼睛
灿烂的眺望中你正归来
泪流满面的我
如同雪的融化
一生的疼痛就这样消逝
只剩下光阴的披肩
在风中飘摆如旗

 

而远去，或许不可挽留
或许长留心间。种子啊
你爆芽时的那一声巨响
是我最初的这一句梦呓

 

 

哑  月

这张嘴就这么久久的张着
像是要高歌
却又忘了调
哑月在雾的羽翼下
回想什么

 

花朵和鹰都在远山睡熟了
石子们醒来
提着萤的小灯盏
在草香中一遍遍的搜索
一匹瘸马
在夜的栅栏前
站成一本诗集的封底

 

少年，你仰望着轮哑月的同时
内心在咕噜着什么
溪水不停的弹奏着岩石
渔火让所有的鱼失眠
就这么缄默着
镶嵌在夜的凄迷里
直到天明
光的召唤让谁成为一滴露
在风中欲落未落

 

 

你是我内心不化的雪

你是我内心不化的雪
任风在袖中冲突
一粒种子
要饮尽多少严寒
才能抵达蝶舞

 

孤树如剑
在霜之鞘中落尽自己的锋芒
原来残秋
要有一只逝鹰来领唱

 

斜阳冷冷
谁在崖上独立成崖
谁的影要在水里瘦进子夜
仿佛关于黎明的幻象
因一场花的盛开
铺排成真实

 

冬日屋檐下的小提琴啊……

冬天的麻雀

它们不是候鸟
它们不冬眠
这些天，大雪纷飞
雪一定填满了它们的房屋
它们在哪里过夜

 

雪停了
还有稀薄的阳光
像种子发芽一样
它们突然在雪地上冒了出来
蹦跳着
还叽叽喳喳
它们那里来的力气和兴致啊

 

雪，雪白的雪
水变的，淡而无味的雪
在这样的雪上面
在比雪还要冰冷的风中
它们——这些冬天的麻雀
竟比冬天还快活
竟能在雪融化之后
找到自己的旧居
而且不哭

 

 

红嘴鸭

鸭子，这水里的水
流动着；如果不是那点红色
那朵调皮的火
我几乎就误以为这里只有水了

 

哦，这朵调皮的火
在蓝色水面上穿梭
如果留下痕迹……

 

红嘴鸭……时光流逝
顺水而下的红嘴鸭渐渐远去
只有那朵调皮的火
还烧在我初雪的歌喉里……

 

 

多冷的一天

多冷的一天，我们谁也不说话
而树木并没有冷得发抖
水也显得坚硬、倔强，甚至冷酷
天上没有云。难以穿透的阴沉

 

我们谁也不说话，咬紧牙关
同时，从心里抱怨着寒冷的天气
感叹夏天真好，过得太快
还发表对雪的预感和向往

 

可是一生能有多少个冬天
一生能经历多少场大雪
一生能有多少次像这样归于冷静
不由自主的寒颤——我为之惊悸

 

 

听  箫

山高了，月小了
箫声还在无限延长
肃穆的林木，我相依为命的兄弟

 

年轮的波纹
渐渐平息。箫过滤一个人的呼吸
沉淀夜里的石头

 

星星更为晶亮。我尊敬的国王
你屹立山巅的姿势
操练了多少年？像露珠的诞生

 

吹箫的人，在水落石出的一刹那
猝死。无人点灯
睡梦者的耳朵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