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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冬生,笔名羌风,男,羌族,生于1978年,系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人。2003年涉入散文写作,作品散见于《草地》《羌族文学》《华夏美文》《阿坝日报》《四川民族教育报》等报刊杂志。 

 

通联地址:四川省阿坝州阿坝县洽唐东街12号

邮编:624600

QQ:45136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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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s520rd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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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2009-12-27 21:39)
标签:羌族 情感 散文 分类:人文羌地

大天爷

 

我们正在得到,我们也正在失去。

                           ——作者手记

 

大天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对于我们立壳、双泉、西坝、下耳村而言,大天爷,不只是座山,还是一尊神,一尊掌管我们土地、牛马和生计的山神爷。

我们尔玛人信奉原始宗教,相信世间万物皆有神灵主宰和护佑。我们四个村,隔坡守望于同一阳山肥厚的土壤上,村民完全依赖祖辈垦下的梯田过活。土地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是我们的起点和归宿,我们对土地抱有最直接也最深厚的情感。自然,我们对头顶最高的山峰——掌管我们土地、牛马和生计的大天爷,怀有无比的感恩和敬畏。为感激大天爷的养育之恩,祈求大天爷的护佑,每年农历六月十五日,我们四寨人,都要爬上高高的大天爷,人神共舞,祭神祈福。这一天,我们称之为祭山会。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尔玛人,在立壳村生活了十多年,但大天爷我却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八岁的时候,另一次却是我背叛土地多年以后。两次虽然抵达了同一高度,两次的经历与心境却是截然不同,让我刻骨铭心地意识到一些比信仰本身更深刻的现实。

时光倒退二十二年,一切恍如梦中。祭山会的头一天,全村人像往常一样,丢下地里的农活,准备上山祭祀的行头。妇女们围着锅灶案台团团转,煮上一大锅香肠、背柳、猪肚子和老腊肉,蒸上一大锅馒头、弯弯馍馍和其饼馍馍;把几天前已捂好的黄酒灌进五斤的胶桶子。男人们用小斧头将碗口粗的笔直的松树杆刨光,制成高大的木幡,雕刻二尺来长的棱形木剑,罩上艳丽的色彩;把方形的小纸块蒙在雕版上套印造型各异的马——络斯达。整整一天,斧斤声声脆,肉香随风飘,村子沉浸在浓郁的节日气氛之中。我们这些小孩子像是终于盼到了大年,这家跑跑,那家瞧瞧,东啃一截香肠,西偷一嘴背柳,狠不能立马穿上新衣服,爬到那高山上去。晚上,因此还兴奋的睡不着觉呢!

第二天天麻麻亮,全村人穿戴一新,背上吃喝、火枪,扛起木幡,敲锣打鼓,吼着老调,绕过茂生生绿莹莹的庄稼地,浩浩荡荡向远在天上的大天爷进发。到了村子上头不远的白塔坪,留下老弱病残,其余的继续上山。山路很陡,太阳很辣,八岁的我扯着父亲的衣襟,跟随蛇形的队伍,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我们的村庄,周围熟悉的嵯峨大山,慢慢退出我们的视野,隐入千沟万壑,彻底迷失。一条条龙魁的山脊,渐渐活软成了万千条蚯蚓,远远地臣服于我们俯瞰的目光下。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在我腿脚疲软、精力涣散、行将崩溃之时,一座山赫然呈现。不用提醒,我知道那就是大天爷,因为他头顶彻底的空阔,山尖堆砌的石台和插着的木幡,散发着的神秘森严气息,是那样强烈地震撼着我,让我幼小的心灵突然承受一种久远的沉重。

四个村的人,从不同的方向陆续抵达,大家喘息片刻后,大小男人们便牵成一线,由德高望重的释比(神职人员)领队,齐声高唱古老的祭山歌,高举木幡、木剑、火枪,摇摆着身姿,绕着“s”形,向山顶的祭坛唱跳上去。女人不能上祭坛,她们便留在山脚平坦的“晌午堂”准备野炊。到了众多小石台簇拥的大祭坛边,我们虔诚肃立四周,待释比喃喃地向大天爷通白(祷告)一番后,一起狂呼,举枪齐鸣,众山回应,排波倒海,气势悲壮热烈。接着,男子们将木幡插上祭坛,由我们这些小孩子把木剑插到小石台。做完法事,人们便各自在祭台边燃起柏枝、高香,双膝跪地,眯着眼睛,对着神灵自言自语,虔诚地道谢神恩,诉说心愿,祈求保佑庄稼收成、全家健康、儿女平安,再毕恭毕敬磕上三个响头。一时间,烟雾弥天散地,碎语溅跳四起,身躯前仆后继,十分的圣神庄严。而后,各自分散开去,把为山神爷供奉的坐骑——络斯达,抛洒得满天飞扬。

待精神饱满而饥肠咕咕的男人们祭祀归来,女人们已将各家的酒肉汇在一起,切割完毕。大家自由散漫地围成大小圆圈,席地而坐,天作灯罩,地作餐桌,一同分享酒肉,边吃边喝边说边唱。我们这些小孩子,最喜欢喝那酸溜溜的黄酒,可是,一口气灌上几盅,酒劲便上了脸,红彤彤的,像五星苹果。更有好事者,搅了凉粉,背到山顶来卖,没少勾引我们的馋嘴。山下的个把照相师傅,居然也跟着爬上山,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人孩子,一窝蜂地争相拍照。吃了午饭,几个村的老年人聚在一起喝酒、叙旧、拉家常。年轻人围成圈来跳锅庄,玩顶杆(一种传统对抗游戏),对山歌,相互追逐筛糠(抓住手脚向空中抛)。我们这些小孩子,漫山遍野地疯跑,或是钻进树林捉迷藏。我们就那么不知疲倦地跳啊跑啊唱啊闹啊,好不快活,直到日落西山,大家才慌忙下山。因为平日农忙难得一聚,到了白塔坪,大家还要唱跳一番,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

那年之后,我便远走他乡求学,很少回老家,即便放假回去,也错过了祭山会。第二次去大天爷,我已在草地工作,好不容易回了一趟老家,得知过几日便是祭山会,满心欢喜,这场邂逅,我已期待了十年之久。祭山会的头一天,我四处巡视一番,那些年轻人——我童年的小伙伴——大多出门打工去了,剩下的不是窝在家里看电视,就是凑在一起吆三喝五地打牌、搓麻将。我问他们明天大天爷去不去?有啥去头,爬那么高的山,疯了还差不多!给我蓬头浇上一瓢冷水。而那些当年挑大梁的,部分已作古,剩下的已老朽不堪、力不从心了。一大泼稚嫩的生面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漠然,亦或是就根本没上过大天爷,没有一点当年我们的热情!村子显得十分冷清、寡味,像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

第二天,我同十来个“执迷不悟”的老果果,上山祭祀。到了白塔坪,留下大半,剩我和两个老头子,固执地向大天爷爬去。上山的细路几乎被茅草掩盖,踪迹难觅,加之我的“养尊处优”,老头子的体力退化,我们手脚并用摸爬了老半天,疲累到了极点,到了大天爷时,已是下午三点半了。

大天爷依然是那样的雄壮威严。只是因为许久没人来了,荒草人高,一些石台已部分垮塌,祭坛上歪斜着几截裂痕缠身的惨白木桩,新的确凿没有。充满了颓废的气息。三人围着祭坛转了转,然后,各自焚香敬神,磕头跪拜,随手撒上几把络斯达,旋即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激不起半点波澜。

从山顶退到晌午堂,我们简简单单吃了几片肉、啃了几口馒头、喝了几口酒。两位老人无聊之极,就那么翻来覆去地唱着祭山歌。那歌声,沙哑,沧桑,单薄,俨如两只受伤的苍老山鹰,盘旋在不堪回首的岁月之上,久久不肯离去。听着,听着,我的眼泪便不知不觉掉了下来。我知道,他们不是无聊,而是对大天爷的最后盛赞,对民族沦丧的悲壮缅怀。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大天爷了。此时此刻,唯有那首久远的祭山歌,最能表达他们的心情,所以,他们就那么反复地唱着、唱着……

歌声中,我翻开二十二年来的老黄历,一页一页地撕去。我突然体会到一种比信仰本身更深刻的现实,那就是我们和土地的日渐疏远。对土地的依赖和感恩,促成了尔玛人对神山的崇拜。它的终极意义不在于迷天信地,而在于尔玛人懂得人与土地最直接也最深层的骨肉关系!随着改革开放、西部大开发的猛力冲击,九寨、黄龙旅游经济的生拉活扯,最终打破了尔玛人与土地相依为命的骨肉关系。村里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受金钱刺激和花花世界招引,已厌倦透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的背叛,我原以为那只是个人的生存转机,其实,已经为年轻人打开了一条逃离土地的通道,只是这条通道太窄太小,一般人出不去而已。而出门打工挣钱,因为门槛低,已成为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另一光明大道。而且,这条大道以其力量的强大,彻底冲散了土地与人保有的生命关系,直接导致尔玛文化的丧失。土地不再是我们的母亲,而成了我们逃离的羁绊。而现代文明的冲击,使我们过于冷静地看到,大天爷只是一座山,而不是神。土地与人的关系,尔玛人与大天爷的关系,生命与生命的关系,最终被金钱、文明、科学和理智,分崩开来。

我不知道,这是我们的悲哀,还是大天爷的悲哀!

大天爷,终于结束了人们的打扰,从此失去了神性的威严,孤独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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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3 14:50)
标签:散文 情感 羌族 分类:人文羌地

尔玛的婚礼

 

太阳和月亮成亲了,山和水成亲了,路和大河成亲了。

                                         ——羌族成亲歌

 

一管小小的唢呐,陡然爆出金色的锐利的声响,犹破云而出的万道金光,刹那间,敞亮,响彻,亘古沉寂的铁骨苍山。一股浪人的喜气扑面而来,点燃深秋干燥的空气。

山脚下,一支由送亲迎亲组成的人马,沿着大山褶皱的纹路,蠕动成一条色泽鲜艳的响尾蛇,向我们的村寨蜿蜒而来。

像受红色刺激的马,小小的村寨一下子兴奋躁动起来。全村的男女老少,凑在男方门前的院坝上,皆勾着脖子,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望着那行弯弯曲曲的细线,拐过一道弯,爬上一道坡,绕过一道梁,一点点变粗,变大,渐渐显露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身形来。

男方的亲戚家门,立即端起托盘、杯子、酒,候在离家较近的必经之路上逮酒。待队伍到了近前,炸上一通火炮,由领首的红爷大爷(联姻人)高声向送亲客介绍逮酒的身份后,从背篼里取出象征太阳的齐饼馍馍和象征月亮的弯弯馍馍,回敬逮酒之人,然后,挨个儿劝酒喝酒。在推杯交盏中,拉近了宾主的距离,消解了客人爬山的乏气。

在距男方家三百米左右的交叉路口,两米高处,悬挂着柏香、麦草、木棍扎成的毛人。到了毛人近前,新媳妇下马,由新媳妇的兄弟执刀反手砍毛人,退煞(尔玛人认为新媳妇带有一股邪气,称之为煞),取笑谈。个子高的,力气大的,先天优势,稍一跳跃便能挥手砍下。而个子矮的,力气小的,便吃了大亏,猴子样蹦跶一气,乱舞一番,总是砍不着,模样十分滑稽,惹得观众们前仰后翻。实在砍不着了,矮个子便把刀往土里一插,挑一撮土灰,抛洒上去了事。到了家门口,燃有柏香和草,新媳妇从上面跨过,旁侧,有人突然敲碎一个装有水的瓶子,给新媳妇突然的惊骇,驱妖赶魔,退去煞气。

进了门,送亲客便坐着喝茶,抽烟,聊天,歇气。新大哥和新媳妇进新房“坐时候”。点一对红蜡烛,新大哥与新媳妇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要是谁的那根蜡烛,时辰不到,率先燃尽,预示着谁的寿命短。要是时辰到了,蜡烛均未燃尽,便一起用杯子扣灭。

接下来便是拜长辈。在一间宽大屋子里,上方中央置一神龛,点上香火。神龛前,铺一张牛毛毡或是棉絮,新大哥戴狐皮帽,穿氆氇袍,斜挎一道红,新媳妇盖红盖头,穿绣花羌衣,并肩而立。双方亲友及乡亲分立两旁。红爷大爷站在神龛旁,操着浓重的羌语高喊:新媳妇的大舅某某某,为侄女的婚事上下操劳,辛苦了,现又送上玉镯子一对,新衣服两件,钱两百元,红一根罗。声音拖得很长,唱诗一般,抑扬顿挫,韵味悠长。下边的人齐声高和:礼重罗。声音同样拖得很长。场面庄重而热烈。站在一旁的收礼人,将玉镯子放上香案,衣物装进红木箱子,把红挂在新大哥后背斜挎的红里,称之为“挂红”。挂了红的新大哥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响头,以示感恩;而新娘子便一直跪着。按规矩,先拜红爷大爷,再依次拜新媳妇、新大哥的长辈,最后才拜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属过辈之人,参不参与均可)。这一路拜将下来,少说也有几十号人。这可苦了新大哥,背上的红越积越多,小山样耸过肩,站起、跪下、磕头越发吃力,脸涨得通红,汗如雨下,出尽了洋相,样子十分狼狈,惹来一片笑语欢声。

拜完长辈便正式开席,等猪肚子、背柳肉、猪脑壳三道主菜一上,新大哥的母舅、上辈中排行最大的、父母依次上来敬“高杯酒”。他们一出场,在座的男女老幼皆举杯肃立,恭听肺腑之言,而后,畅饮而尽。乘着酒兴,同桌的耆耆老者或有那么一嗓子的年轻人,两两组合,嘬两口酒,润润喉咙,清清嗓子,相互谦让一番,然后,一人启音,一人附和,由低走高,音叉错落,渐至险峻,急促,高亢,辽远,悲怆,连绵不绝于耳,回环往复石墙、屋梁、村野之上,给人莫名的震颤和惊愕!最后,渐缓渐弱,龟息于平静。他们喊上一嗓子:乔木乔喔。其余的人便大声喔喔,并甩干杯中酒。

席上,宾主间还要对唱盛赞这场婚姻,你来我往,既火爆了气氛,加深了情感,又增添了趣味。

有一首主人这样唱道:

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够你们吃啊,

酒只有眼泪那么一滴,不够你们喝啊,

房子只有一层土棚棚,不够你们住啊,

柴只有火炕上几根,不够你们烧啊,

……

客人回敬道:

肉像塔子一样高,吃也吃不完啊,

酒像水一样流淌,喝也喝不完啊,

一层楼嫁到了十层楼,住也住不完啊,

柴垛子堆成了山,烧也烧不完啊,

这样的好人家,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

这样唱来唱去,喝去喝来,一台酒席,往往要绵上好几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待德高望重的老者酒足饭饱,喊一声:扯席罗,其余的人方才紧随其后陆续退席,围着院坝或是打谷场,男一声来女一声,甩手跺脚,唱跳一番,方才尽兴。金色的夕阳拍打着每个人,长长的影子,似巨人的手脚,挥舞在大地之上。  

入夜,还要举行盛大的“花夜”呢。在一间宽敞的屋子或是搭了篷布的院坝里,中央燃起几堆熊熊篝火,送亲客和寨中人环坐四周,由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主持,交叉遍请男方和女方的亲朋好友或是各寨的金嗓子斗歌,你方唱罢我登场,歌声满天飞。垫场休息,年轻人便围成圈,手牵手,男一声来女一声,一曲接一曲,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羌族锅庄。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娘老子与儿女有几世?

娘老子与儿女只有这一世;

弟兄姊妹有几世?

弟兄姊妹只有这一世;

侄儿男女有几世?

侄儿男女只有这一世;

一寨一铺有几世?

一寨一铺只有这一世;

今天,五湖四海的亲人们都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要唱就要唱个够,

要跳就要跳到天亮。

待“花夜”进入中场,“乡帮”(本村帮忙的年轻人)还要给送亲客敬咂酒呢。领首的怀抱酒坛子,其余的手把肩连成长龙,齐声吼着老调,围着篝火绕上几圈,然后,由释比(祭司)或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指天划地,念叨一通开坛词后,再插上几根竹竿,任远客随意品尝。

晚会还有一重头戏—— “耍毛大爷”。锣鼓轰然炸响,一个全身长毛的猿人,突然蹦到人群中,手舞牛尾巴,横七竖八地跳蚤一番,气氛一下子火爆起来。他边跳边问:今天,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干啥子?大家说:娶媳妇,那你又来干什么?我嘛,也来娶媳妇。那你的媳妇呢。还在坐绣楼。那还不把媳妇请出来。于是,他反复召唤:媳猫,来得来,媳猫,来得来。一个反着女衫,头戴围巾,面摸灰面,嬲声嬲气的男扮女装之人,在人们的呼唤声中,羞涩而出,惹得大家爆笑不止。他俩一边接受人们的调侃,一边跳蚤,一边对唱,内容涉及婚姻、金钱、孝道、人生等,语言机智幽默,寓意深刻,充满教益。他们唱一声,人们便大声应和:哎-啊-喔-呵-呵,把整个晚会的氛围推向最高潮。

第二天早上吃打发酒(送客)。男方的家门,用豆腐渣、肉渣、葱、蒜、姜、灰面熬一锅面茶,送亲客唱跳着去喝面茶。村里的年轻人便乘此机会,四处捉人抹灰面(炒熟的麦粉),筛糠,场面幽默诙谐,主客皆大欢喜。而后,再吃上一顿送别餐,婚礼就此圆满结束。    

尔玛人的婚礼就像是一出戏剧,主角自然是一对新人,而做戏的人,却是一群朴实的尔玛人,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演绎一段又一段深情而奇丽的风情,丰富着尔玛人的精神与生活,从而散发恒久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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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4 19:10)
标签:羌族 情感 散文 文化 分类:人文羌地

尔玛人与酒

 

我想象不出,要是尔玛(羌族)人没有了酒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尔玛人要是没有了酒,便不是尔玛人了,尔玛人要是离开了酒,也就离开了他的民族。就说我,几杯白干儿下肚,便头晕脑胀,面红耳赤,遍体猩红,一副不胜酒力滑稽可笑的衰模样。劝酒的便会质疑:你是尔玛人,你真的是尔玛人?假的,假的,一定是崴(假)货!尔玛人喝酒,耿直,干散,海量,绝不拉稀摆带!你看看,这酒喝的,这话说的,连我的族别也给否定了。他说的没错,尔玛人好酒、善酒、能酒,而我,早已脱离了母体,算不得一个本色的尔玛人了!

一个本色的尔玛人不会像我这样孬的,这有赖于长期的酒水积淀和肝脾适应过程,还得益于深厚的酒文化滋养。我小时曾在羌山生活了十多年,资历太浅,学养不足,样样不及格,属半成品或是次等品,焉能独当一面,独树一帜?

我不善饮酒,更不喜痴酒之人,总觉此辈吸纳酒精排泄颓废,多少有些堕落。但对于尔玛人好酒,看法却完全不同。我甚至认为,尔玛人不能没有酒!

任何事物都有他的历史,尔玛人与酒,自然也不例外。远古时代,尔玛人曾是雄据大西北地区的一个泱泱大族,以牧羊为生,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大西北土地平阔,水草殷实,在那个物竞天择的洪荒时代,拥有这样一处宝地,就等于拥有了一方世界。同时,也拥有了十分危机。部族兄弟的骨肉相残,其他民族的烧杀抢掠,秋风一样频繁,雷电一样惊悚,暴雨一样狂躁,冰雪一样阴冷。最终,尔玛人在残酷的生存争斗中,日渐衰弱,颠沛流离,退出历史与草地大舞台,萎缩在岷江峡谷中,依凭天险,喘养生息,延续残根。在这漫长的战乱和迁徙过程中,他们能少了以酒壮行、把酒悲歌、借酒消愁?岷江峡谷山势险峻,土地贫瘠,交通闭塞,他们龟缩于此,还能少了以酒排遣余悲、消解孤独?

尔玛人与酒的历史,其实是一段悲怆的民族衰亡史。这酒,已不是酒,而是一种疗伤剂,要是没有酒的缓冲、解压、调节,我那些四处逃难的先民们,将怎样面对几千年来的血雨腥风?

从辽阔的大草原到逼窄的大峡谷,天地迥异,尔玛人只得舍弃挥舞千年的牧鞭,操起锄头,在铁骨苍山松软的褶皱里,垦荒造田,祖祖辈辈围着那些山地,刨食生活,延续后代。每天天阒麻黑,他们便摸下床,草草吃过早饭,扛起锄头或其他简易农具,踏着黎明的曙光下地去了。整整一天——除偶尔休整片刻歇口气,抽空打个尖(吃午饭)——不论烈日炎炎,还是寒风凌厉,他们匍匐在那艰涩的土地里打拼生活。临收工时,已伸手不见五指。因身体长久僵于佝偻姿势,惯于沉重劳作,腰酸背疼,四肢乏力,疲惫不堪,恨不能立马倒床睡去。回屋续上火塘,烩一锅酸菜腊肉,斟上粮食酒,慢慢晕着,那火辣辣晕乎乎的滋味,便融入血液,通灌全身,渐渐麻醉疼痛的神经,酥软僵硬的身体,消解困顿的乏意,软化坚硬的生活。待酒过三巡,神清气爽,筋脉通络,身体舒活,再三两口刨下两大海碗米饭,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便又精力充沛地重复千年一日的艰辛生活。这酒犹如润滑剂,调节尔玛人的劳役资本,舒缓他们紧绷的韧带,不至于在艰苦劳作中猝断;犹如兴奋剂,不断刺激他们的生活欲望,不至于倒在黄土蔓延的苦闷日子里。你想想,我们能离得开酒么?

遇上绵雨天或是农闲,村里的老少爷们,从泥土里拔身出来,三五聚在一起,炒几盘小菜下酒,或就那么喝着寡酒,谈谈庄稼,扯扯闲话,诉诉家事,分享各自的所见所闻和喜怒哀乐。在那杯盏倾吐中,他们剥开泥土尘封的肉身,亮出柔软的内心,通络村庄的筋脉,融洽朴实的情感。农忙时,村里空荡荡的,更难见到新面孔,可一到春节前后,粮食归仓了,农人闲暇了,走亲戚的,拜年的,上坟的,探亲的,便也多了起来。家家户户取下炕在火塘烟壁上的老腊肉、猪肚子、香肠,懑懑地炖上一锅,拉开一场请客接力赛。我这个远漂的游子,一回到村里,便被卷入这场不规则的游戏,天天被请来请去,尝遍了饭菜,饱足了酒食。说实在话,我的肠胃和肝脏确实有些承受不了,但心却是醉迷其中不愿醒来。因为酒和他们酒一样的热情,消融了我们的沟坎、身份、距离、陌生,那些心里藏着的话,堵着的话,掏心窝的话,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流水一样散漫,阳光一样热烈,泥土一样朴实,流淌在我们血管,泼洒在我们身上,芬芳在我们心田,那是多么让人陶醉的滋味啊!这酒好似黏合剂,让这些苦闷孤独的山里人,找到通往心灵深处的密道,相惜相恋,相濡以沫;让那些忘记自己的人找到自己,也让自己找到情感的依托。你品品,我们离得开酒么?

每逢重大节日,比如祭山会、庙会时,老少爷们在痛饮一番之后,乘着酒兴,总要排起长队或围成圆圈,甩手跺脚,作挥刀舞枪状,齐声高唱一种极其悲壮艰涩的古歌;平日里,只要有宴席,那些古稀老人便在酒的催促下,两两组合,一高一底,错落有致,吟唱一种极厚重古朴的双声部祝酒歌。那歌声,古旧,坚硬,生涩,粗犷,辽远,悲怆,凄婉;高亢悲绝处,似乱石穿空,刀剑出鞘,低回柔婉处,似溪水迂回,清风微颤。给人以莫名的惊愕和震颤!可惜,因为时间久远,羌文字的缺席,那些古歌的内容已不为我们所认知了,我们只是因袭一种古老的声音罢了,这是我们最大的遗憾!听奶奶讲,在她小时,村里还有老人能明白这些古歌的意思,边唱边译,全村人抱头痛哭不能自己。小时我常想,在这样一个只有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怎会流传如此悲壮的古歌,那歌究竟唱出了什么深仇大恨、悲惨境遇,竟惹得全村人抱头痛哭?所幸的是,最近终于有人将部分歌词翻译出来,有一首是这样唱的:

天神啊,保佑我们的土地吧,没有了土地我们怎么活;山神啊,保佑我们的山水啊,没有了山水我们怎么活啊,保佑我们的子孙吧,没有了子孙我们怎么活啊;为了土地,为了山水,为了子孙,我们又要出征了,此去不知能否回家。为了子孙后代我们必须去战争,保佑我们取得胜利吧,所有的神啊!

你听听,这是怎样一曲令人肝肠寸断的历史悲歌!这酒犹如催生剂,要是没有酒的催生,我们还能听到这样凄惨悲恸的古老声音?要是没有这些古老的声音,我们又怎能打通历史关节,穿越空洞时空,触摸先人跳动的脉搏,找到自己的苦命的根?你说说,我们离得开酒么?

尔玛人的文化母体里,更是饱蕴着酒的因子。就说结婚,从说亲提亲,吃定酒(同意结婚),可务酒(定日子),到正宴办酒席,哪一出离得开酒!尔玛人有句俗话:无酒不成席。尔玛人把赶婚礼叫做吃酒,可见酒在婚礼中的分量。就拿正宴那天来说,当迎亲的唢呐火辣辣地响亮在山腰或是旁侧的山坡上时,村里的家家户户端着盖有红布的托盘,酒杯,粮食酒,候在家门附近的必经之路上。等接亲送亲的队伍到了近前,点上一通火炮后,一个一个地逮酒。三十来户人家,一路喝过去,到了新郎家,酒量好的已有三分醉意,酒量差的已是脚尖踢脚跟了。到了酒桌上,等猪肚子、背柳肉、猪脑壳三盘主菜一上桌,就连来三个“高杯”。新郎的母舅敬第一杯,大哥大嫂敬第二杯,父母敬第三杯。等敬酒的人一出场,所有人举起酒杯恭敬站立,听他们说完感谢祝福之类的话后,一起饮尽杯中酒。席间,酒司令率一帮酒保提着酒壶,四处劝酒敬酒,场面甚是火热。待老人们酒足饭饱,说一声扯席了,小辈们才尾随排队离席,围着院坝或是打谷场,跳唱一番,直到兴尽方才散去。入夜还要举行联欢会,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乡帮”(本村帮忙的年轻人)给远客敬咂酒,领首的怀抱酒坛子,其余手把肩连成长龙,吼着老调绕上几圈,然后,由释比(祭司)或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指天划地,念叨一通开坛词,再插上几根竹竿,任远客品尝。夜半三更,年轻人还要给那些沉睡的远客灌铺盖酒呢。第二天吃打发酒(送客)。早酒过后,村里的年轻人,便四处捉人筛糠,抹灰面(炒熟的麦粉),场面幽默诙谐,主客皆大欢喜。这酒犹如发酵剂,要是没有酒的发酵、酝酿、膨胀,尔玛人的文化生活将是怎样的单调、呆板?你看看,我们离得开酒么?

……

酒是潜伏于尔玛人命脉中的一条血色暗流,在它波澜不惊的表象下,隐秘地潜藏着晦涩的血腥历史,艰深的岁月尺度,耐磨的人性光辉。与其说是酒滋润饱满着尔玛人的生活,还不如说是尔玛人通过酒认同、接续尔玛人的过去与未来,传延民族风俗和民族精神。要是这条暗流枯竭了,断流了,尔玛人将像失去羌笛一样,失去又一个风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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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5 22:50)
标签:情感 羌族 散文 分类:散文天地

立壳村

 

立壳村,是我的生养之地,是我魂牵梦绕的故土。但是,现在她已不复存在了。就在去年5.12大地震之后,全村人便兴师动众,劳命伤财,大动干戈,把整个村子连根拔起,栽到山脚下一个叫雷鼓坪的地方去了。她是被她乳养的儿女们给狠心抛弃了!

面对这样的结局,我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我为家乡父老感到高兴,他们终于不用再爬那陡直的高山,守着那孤寂的山头,过那种原人般的凄苦生活了。我一直希望他们有所改变,他们确实活得太苦,太累,太孤独,太寂寞,与这个世界相隔的太遥远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远漂的游子,我又希望故乡好好地活在,不管她再老再破旧,总给我一点念想,我回去总还有个熟悉的落脚点,这下可好,一切就此破灭,剩下的只是个彻彻底底的空!

我知道,家乡父老做出这样的抉择,实属无奈。三年前,村里的泉水便几近枯竭,人畜饮水十分困难,土地饥渴如沙,庄稼种的多收的少。生活是在过拖过赖。而地震的到来,彻底地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线希望。就在去秋,村民们顾不得平整谷场,搭建粮架,却忙着拆除耗费半生甚至是几辈人的精力建造的窝,然后,如一枚枚仓惶的落叶,脱离生养自己的土地,一步一回头,失魂落魄地,飘向另一个未知!那是怎样一种复杂而悲凉的情感啊!我那可怜的二爸,一个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民,每天一吃完饭,便往地里跑,瞅着那即将成熟的麦子发神。他围着全家几年前才耗费半生积蓄建造的两层砖瓦房,转了整整三天,想了整整三天,最后一狠心一咬牙,拆,结果不慎从楼上摔下去,四肢多处骨折,几乎丧命!那又是怎样的一出人间悲剧啊!

人走了,山空了,水穷了,地荒了,立壳村就此消亡。但是,我们的心里永远不会空的,我们怎能忘掉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怎能忘掉她的养育之恩呢!忘不掉的,我是永远忘不掉的,除非我也死了!

我忘不了那片给予我们粮食的土地。那是怎样的一片梯田啊,首尾相连,交错相生,台台攀升,如一片片修长的叶子,一叶叶摊开的书页,我们便是那叶上的蚂蚁,那书上的文字。每当三月的微风剪开明媚的春光,我们便上山召回自家的耕牛,套上铧犁,吆喝古老的犁歌,翻开泥土的清香,播下生命的种子。到了盛夏时节,那翠生生的庄稼,宛如一池池清幽深邃的湖水,随风漾起舒缓优雅的波涛,石屋沉默其中,好似一艘艘永不落帆的船。石屋里的人,瞧着那满眼饱胀的绿啊,心里别提滋味有多美。秋来了,那一弯弯湖水,由青渐黄,成了一枚枚璀璨的金叶子。石屋里的人,倾巢出动,平整自家的打谷场,此起彼伏的棒槌夯击土地的声音,沉稳,结实,节奏分明,似激昂的鼓点,拉开秋收的序幕。于是,麦田里,镰刀挥动,麦垛旋舞;山谷里,驮队成串,驮铃叮当;打谷场上,连杆翻动,风堡(分离麦子与麦糠的一种简易农具)吱嘎,黄金流淌……,那是一幅幅多么生动活泼的画卷啊!而今,那些永不落帆的船飘散了,那些朴实的庄稼人走掉了,那些诗歌一般的梯田荒芜了,那摇犁的歌声,那幽深的湖水,那金秋的鼓点,我是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要是再过上几年,荒草完全占据了梯田,模糊了边际,我还能识得自家的几亩地,我还能找到自己出生的旧址?

我忘不了那片赐予我们快乐的山野。村子头上,顶着头发般森郁的松林,村子两侧的沟谷,蓄满松树、白桦、杨柳、野苹果、沙棘树、青岗树等各种杂木纠结的络腮胡子。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我们别着弯刀,以砍柴的名义,钻进丛林里,捣马蜂窝、鸟窝,摘野苹果、沙棘、酸枣;我们赶着猪羊,以放牧的名义,跑到草坡上,打草饼仗,玩捉迷藏,趴着躺着吃草莓和一些不知名的红的黄的紫的美味果子;我们背着背篼,穿山越林,采蘑菇、菌子、木耳,扯石根菜、蕨苔,挖大黄、党生……;松林里,草坡上,沟谷中,到处留下我们小小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还有我们脚步踏出的毛毛路,我们屁股坐出的歇气台。尽管我们因此常常误了正业,丢了猪羊,忘了砍柴,回家少不了吃饼饼(巴掌),吃面条(条子),我们仍然乐此不疲。谁又能面对那满山的诱惑而无动于衷呢?此时正值中秋,山上的那些果子该是熟透了,可是,那些小小的人儿呢?人没了,山空了,那些毛毛路、歇气台,终会被杂草淹没,助长了阴森与荒漠。没了路,我怎能走进那片山野,找到我快乐的童年呢?滋生了阴森与荒漠,我又怎敢独自一个进入那片被野兽占领的荒芜?

我忘不了那些给予我温暖的父老乡亲。我们的村子很小,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因为人少,更因为牵来扯去都沾亲带故,我们像是分开桌子吃饭的一家人。平日有事,那都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不分彼此。对于婚丧嫁娶、修房立木之类的大事,那便是全村人的事,比如结婚,小伙子负责打杂、包席,姑娘家负责洗扫内务,中年人负责待客、主婚事宜;客来了,吃饱了,尽兴了,喝高了,不愁没地方安身,村里的任何一家的床铺都可以倒头便睡。一台酒席,在全村人的齐心协力下,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因为山高,平日稀有客来,一旦有客,那便是全村的客,上午这家请,下午那家请,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天我亦成了客,每次回老家是我最愉快的事情。天还没亮,请客的便已坐在主人家的火塘上等着了,洗漱尚未完毕,便被架到酒桌上了,而且是正在吃的时候,另一家请客的已在那候着了,等你夹几筷子菜,喝几口酒,便又硬架着你走。到了另一家情形同样如此。一天下来,要跑上好几家,坐好几台席,我早已醉不成形了。而现在,村里人搬到山下去了,我真有些担心,一个小集体,一旦离开了那片高地,融入一个大集体,我那些乡亲还能保持那份凝聚力和纯真情感,我还能回到他们中间去吗?

还有,还有……

在很多个梦里,这些温暖的记忆,妄图穿越我的头脑回到那片土地中去,但是能行吗?故土荒芜,旧痕无踪,漂泊无根的我,唯有那些温情记忆,慰藉着我,温暖着我,让我永生不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小村庄——立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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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情感 分类:油画草地

行走,在人文和思想的高地

——读顺定强散文集《行走阿坝》有感

■任冬生

 

行走,是一种姿势,一种活动,一种过程,行走,更是一种拓展,一种追求,一种思索。有的人,因为行走,涣散了精力,迷失了方向,丧失了目标,成了为行走而行走的人;有的人,因为行走,坚定了意志,饱满了激情,深邃了思想,到达了生命的高度,成为一个真正的行者!

一个真正的行者,不仅要有行走的矫健步伐,还要有行走的精神硬度,不光要在人间的大地上行走,还要在思想和精神的天空里行走!

我要说的这个行者正是白羊子,我要说的有高度的行走,便是他的散文集《行走阿坝》。我喜欢这样的人,更喜欢这样的文字!我觉得,一个人,一路行走,用眼睛和心灵,捕捉大地天空的光影变换,追溯历史岁月的风起云涌,攀越“高山仰止”的精神高峰……,然后,透过率性的文字“汩汩”流淌出来,这本身就是一首诗,更何况,这首诗是在宏天阔地的川西北高原,一个不可接近的近和一个不可超越的远的地方写就的。白羊子的行走和他行走高原的故事,不就是铺展在我们面前的激越诗章?

一个行者的行走是有充分准备的,从幼小时对川西北高原的深情仰望,到“大学毕业那阵子,置父母和好友的好心相劝于不顾,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阿坝这片神奇的土地”,白羊子早已树立了此生必行的决心和信念,正如他所言:“那都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动机、或者是一种奢望,让我不得不跨在日光的马背上静静地远走,那是一种情怀,一种意愿,也是一种目的,更是我们经常赞叹的那种美丽的壮观。”而养育他的“父性”的羌山和“母性”的白草河,塑造了他坚韧、耐苦、勇毅、朴实、和善、敦厚、爽朗的性格,又为他的行走准备了忍耐和谦爱。一个行者的行走准备,不仅要有物质上补充,更关键是要有心灵的力度和广度。 

“我就这样步入阿坝高原,一个莽撞的流星,合上了天书,我便从此迷失在了阿坝高原宽厚的胸膛里”,这一迷失便是整整18年。在这18年里,白羊子因“一种图腾在前面呼唤”,“以骑士的践行,以将军的风度,扬鞭挺进”,穿越茫茫草地、巍巍雪山、滔滔江河、莽莽森林……,“用一种精雕细刻和朝气蓬勃的心情,具体而抽象的放飞悠远的思绪,去做一次华丽的歌吟,去做一次恒久的守候。”在这18年里,白羊子的“眼睛不肯放过掠过视线的任何一处惊喜”,“用手摸用脚蹬用眼看用耳听用嘴尝用心体会用全身的血液和精神度量”,那一枝雪莲花组成的抒情部落,“阅读着那雪板上沧桑流变,风化而成的不可解读的文字。”在这18年里,白羊子这一枚自由抒情的叶子,“在民歌和泪水交换的肺中”自由呼吸,“在日月临照下发出神奇蓝光的蓝宝石”上放声高歌,“把这些已知的未知的统统写进了我的散文和诗歌,写进了美丽的阿曲河。从此,我离心中的山水近了,离川西北高原原始的辽阔近了,就离故乡和月光更近了。”白羊子在不断地行走中,他已经“生长出冰一样的骨头,雪一样的肌肤”,成为川西北高原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抒写了他人间大地上的一次华丽的行走。

但是,白羊子并没有迷失在大地华丽的行走中,他还要向那座思想的巅峰攀登,“站在各种类型的分界线上思考世界人生的深层次结构”,他面对路边的一束格桑花思考:“在轮回的长廊里,格桑花属于艺术还是时间?”他站在莲宝叶则神山的山巅思考:“是谁在捡拾莲宝叶则神山的哲理呢?一边向上攀登,一边阐述着灿烂的人生。”他面对朝圣的人群思考人和佛之间深层关系,他面对浩渺虚静的雪山思考……,在一番沉静的思考后,白羊子发出自己的声音:“山在云里,藏传佛教寺庙在雾里,佛在心里”,“人应该有一颗佛心,但不能跪着生活”;“雪掩盖了阿曲河两岸的苍茫大地却无法遮盖寒冷,无法将脚覆盖,无法将声音阉割”;“大自然的美,只有透过人的心灵才会充分的显示出来”;“在科学发明和文学创作中特别需要想象力,需要走神和出神”;“这人生的意义正在于自然,只有取其本真,琢其精髓,自然沉淀,才能从容分享,荣辱不惊,淡泊于自然,融汇于自然”……

“遐思里,已分辨不出眼前的景,眼前的路,甚至于日和夜,也无需分辨山在何处,身在何处,归在何处。”这又是一种境界,一种在思想中忘我行走的境界!

一个行者的心,不在于漂泊,而在于停留,它是有根的,根在何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刻骨铭心地知道,那就是我们的故乡。白羊子行走的脚步虽是离故乡越来越远了,但他的心却是离故乡越来越近了,以至于阿曲河的一个回望,便引起他“一抹积重难返的乡愁在这个盛夏季节烫亮了我的眉宇。”在多少个夜里,如一幅油画古老的半边街,“麦浪翻滚的白草河,玉米和黄豆飘香的白草河”,“背架子,拐八字,夹背,大背篼……,始终在游子的梦里荡气回肠。”好不容易抽身回到家乡,“当我站在故乡那高高的山脊上时,就是一种想唱歌的感觉从内心蓦然升起,并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喉咙。”回到了家乡,“使人仿佛又回到没有思想,没有语言,只有欢笑和啼哭的婴儿时代。”多么纯真而深厚的乡情,白羊子亮出了自己的心,也亮出了我们的心。

我觉得一个行者,从故乡的根部出发,沿着地壳和思想的坡度,一路行走,一路攀升,最终在辽阔的川西北高原,找到了属于自己心灵的故乡,灵魂的根,这本身就是一个轮回。若还要问:“在轮回的长廊里,格桑花属于艺术还是时间?”我认为,白羊子,是属于艺术的,也是属于时间的,他那卷《行走阿坝》的行走故事,同样是属于艺术和时间的。只有兼具时间的恒久和艺术的芬芳,人间的事事物物才会具有恒久的魅力,散发出金属般坚硬而烫亮的光泽!

行者无疆,一个行者的路是没有终点的,一段旅程的结束,意味着一段新的开始。白羊子行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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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1 22:21)
标签:情感 散文 分类:散文天地

血  流

 

我家门口有一道水沟,每年七月前后,它便涌下红色的液体,成了一条红色的水了。这红的躁动的水,要一直流到大雪封冻,岁月枯竭,方才渐渐平静下来,恢复旧日的清纯,映见蓝的天,白的云,黄的光。我喜欢红色,红色散发着热烈、欢快、血性、柔情、自由的生的气息,在我眼里,红色是生命的最好注解,最高诠释,我们不是一生都为获得红色的生活和荣誉而奋斗不息吗?但是,我却不喜欢这条红色的水。它不是我所说的红色,而是另一种,散布着暴力、死亡、血腥味的红色,鲜血的红色!

这红色的由来,在水的上游,在我目力所及,或是看不见的源头,由人为制造出来的。这不是人类的首创,而人类却将它推向了极致。制造这一独特景致的人,便是我们所说的屠夫了。屠夫这个工种,也恐怕只有人类才有的。至于这些职业杀手为何将这一地带作为屠宰场,我想,大概有这样一些原因:人们虽然痴好吃肉,却见不得暴力血腥;人类爱好干净,怎容得屠宰玷污了耳目和生存环境;这地方水流便利,正好排放废液和清洗内脏。因为这些文明的便利的因素,屠夫也就只得远离市区人群,背地里干起暴力血腥的屠杀事务了。每年六七月,草原度过了荒寒期,草肥实了,牦牛也随之膘壮,那些屠夫便从牧场精心筛选质量过关的牛,运到这儿,一只只宰杀掉,刮皮剔骨,大卸八块,运进干净的城区,一大片一大片,钩悬在菜市固定摊位的木柱上,一堆一堆,叠置于肉案,等我们这些充满肉欲的人用钞票一块块地分割了去,吞进肚子里消化掉。那红色的液体,便是那些被我们吃掉的牛,在咽气前,从破裂的喉管,喷出的最后一股热情与愤懑,然后,消融于水,向着冷漠和荒芜的边际不断扩散。

看那一沟殷红的血水,蜷缩在纯粹的蓝空底下,漫漶于绿草鲜花葳蕤的草地边沿,浮游着轻薄的滑腻的油光,在照不见阳光的水下,还涌滚着臭烘烘的肚粪。阳光强烈,血腥和腐臭味膨胀的像要爆炸的样子。每次过去,掩鼻之间,我偶然会想起那些死去的牛,而大多的时候,便抱怨那些制造污秽的屠夫,要是门前没有这条水沟该多好!至于这一直不停地流着的血水,我不知道,也并不关心,要让它一直红下去,需要多少牛血来补充。每天当我的目光和阳光一同落在这片水面上时,它便那么从容地流着,等我下班归来,它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地流着,不惊不诧,与周遭的事物一同享受阳光,沐浴风雨,与这个世界一同转动。仿佛它的存在和我们的存在一样的自然,一样的合情合理,一样的自由自在。我几乎忘了它是由另一种生命的鲜血灌注而成的了。

一天,我送儿子去幼儿园,经过水沟时,儿子突然对我说:爸爸,爸爸,你看,水红的好吓人啊!

我不以为然答道:那是牛的血。

牛的血啊,流了那么多,牛不会疼吗,不会哭吗,不会喊妈妈吗?

我机灵了一下,愣住了。我诧异地从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孩,一种距离在我们之间产生。

爸爸,爸爸,牛为啥子要流血啊?

我们要吃肉啊。

我们不吃行吗?

这……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作为肉食动物的一种,我们能不吃肉吗?

我突然想起一个藏族朋友的话:在别人眼里,看见山上放着的牛,首先想到的那是是一块肉,而在他们眼中,那是一头活生生的生命。看,多中听且富有哲理和感情的话语。可是,在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不都正拿着雪亮的刀子切割着手抓肉吗?在吃着牛肉的时候,我们想到了牛的生命,想到了牛的哭泣、哀伤、嚎叫了吗?没有!我们是不会那样想的!要是有,我们还能咽得下去!吃肉是我们的天性,我们需要肉来补充我们的身体,在数万年的人类进化过程中,我们养成了食肉的痴好和适合消化肉食的肠胃,已经学会了不把生命当生命看的本事。在我们眼里,牛活着,便是条命,牛死了,那就是肉。看,多虚伪而自私的我们啊,吃着肉,还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假惺惺地谈着生命。我们不都是这样吃着大自然,然后又假惺惺地呼吁尊重生命,呼唤良知,保护改善,然后,继续吃,继续呼吁,继续改善,再继续吃,继续呼吁,继续改善。我们不都陷入自古由来的循环怪圈之中?

这条血流注定要在这假惺惺的软暴力的经营下,继续流动下去,它的从容不迫,不就是我们残酷现实的真实写照?它的肮脏与腐臭,是不是预示着我们最终未来?

当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红色的血流向我汹涌过来时,我突然觉出冷飕飕的寒意,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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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我的姓氏

 

两千年三月的一天,当我乘车赶到那个叫查理寺的边僻藏区小镇报到时,天已昏暗下来,小镇低矮的土屋,两侧光秃的荒原,在夜色中,馄饨成一片阴森的巨影。阴风,从暗夜深处,狂飚而来,凶狠拍打立柱上的经幡,发出尖锐而诡异的裂响。路上,不见一人,迎接我的,唯有那猖獗的风。

车在一处屋舍较集中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万分沮丧地拖着棉被、皮箱下了车,悲壮地走向暗夜,嘭,车门关了,车走了,也带走了人间仅有的一点热闹。

风,冷冷地灌入我的身体,冰入骨髓,我的心情悲凉极了。

一纸派遣单,就那么薄薄的一张纸,将我和我的人生飘越千里之外,落在茫茫草野深处,然后,由一辆破车,扔到这陌生的荒凉的暗夜。回头,已无可能,前进,我不知道我该往哪个阴影里去,哪条是我要走的路,该向谁打听,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猜测着,彷徨着。

我害怕走向黑暗,更怕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我们谁又不是如此呢?

那一刻,我竟刻骨地恋起家来,红旺的火塘,熟悉的笑脸,是那样的温暖而又遥不可及啊!

突然,从那些黑暗角落,蓦地,冒出几个小小人影,哄地一拥而上,争抢我的东西,嘴里还呱啦着:格更,尔尕塔!尔尕塔,格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老师,辛苦了!)我惊骇了一下,以为是遭了劫匪,赶忙喝止。他们毫不理会我的阻拦,扛起棉被、皮箱,拽着我便往坡上走去。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藏话,咯咯嘎嘎地笑着,在黑夜中,出奇的怪异神秘,虽在我身边爆发,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个扛着棉被走在最前头的黑影,突然驻足转身用极生硬的汉话吃力地问我:“老死的命子的啥子?”“什么?”“老死的命子的啥子?”我猜测了一会方才明白他的询问,告诉他我叫任冬生。他便回过头去,不再与我和其他伙伴答话,十分专注地连声低诵:人老死(任老师)、人老死、人老死……,像是在念经,一直念到学校里。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始看清这帮小“劫匪”的模样,他们大约七八岁,一律着厚厚藏装,满身尘土,眉毛粗浓,眼睛雪亮,黝黑的脸腮上挂着两朵紫红的云。我特别注意了一下那个一心想记住我姓氏的家伙,胶鞋破旧,袖口和胸前连缀着几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补丁,紫红的云里布满了血丝,睫毛凝结着微小冰晶,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着纯净的光芒。

他们将我的棉被和皮箱安置好后,向我叽里呱啦一番,便转身离去。那个为我扛棉被的家伙,即便是和我挥手道别,嘴里仍没停止念叨。我默默地目送这一帮叽叽喳喳小家伙出了校门,心里充满了感激。那个念经的孩子像是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突然跑转到我面前,很认真严肃地问:老死的命子的啥子?他许是背着背着的时候,突然神经短路,要不就是与伙伴接话,续不上来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憨憨模样,我笑了,他也很腼腆的笑了笑,而后兴奋地转身跑去,嘴里不停地大声念叨:

人—老—死、人—老—死、人—老—死……

那古怪而响亮的声音,打破了那山野黝黑的冷寂,也打破了我僵结的内心!

望着这个藏族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暗夜里,我暗暗告诫自己,我不光要让他们记住我的姓氏,还要他们记住我这个人。

晃眼之间,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里,我总是想记住一些姓氏和一些人,也努力想让别人记住我的姓氏和我。但是自以为长久记住的,却往往向流水一样飞快逝去。唯独那个刻意想记住我的姓氏的藏族孩子,却成为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持久地温暖我的内心。为什么呢,我想,大抵是他触及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罢了。

温暖的,总是让我们恋恋不舍和永久铭记的。

2009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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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花

 (《阿坝日报》周末版  第652期  2009年8月14日)

 

母亲非常爱花,养了三个花圃不够,还栽了二十多盆。

眼下正值草原盛夏,天气就像魔法大师,翻手覆云,晃眼之间,大雨即来,偶尔还来点冰雹。这对母亲和她的花构成极大的威胁。每见天有异色,暗流涌动,乌云滚来,像是要下大雨或是冰雹的样子,母亲便如临大敌,焦躁如蚁,不管是否真要落雨,不管手中的活有多紧要,立马放下,叫喊我们,赶紧把备置花圃一侧的油布,盖在那些花草头上,充当保护伞;把台阶上晒太阳的盆花搬进屋里。若是虚惊一场,或是雨后天晴,母亲便又催促我们揭下油布,搬出盆花晒在阳台上。有时一天我们要揭盖搬运好几回,弄得打仗一样忙碌。

我不是不热爱劳动,我也不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但这样的劳作,却让我有些反感。这些花实在太娇气了,母亲也实在太娇惯这些花了。淋点雨算什么,遭点罪算什么!我讨厌它们的娇气,也看不惯母亲的娇惯。这些花之所以娇气,一半是母亲娇惯出来的。花和人一样,不要太娇惯了,还是应让它多经些风雨,才能生长得好。我对母亲说。母亲却不这样想,反倒怀疑起我的用心和懒惰来。在她心里,这些花就是她的儿女,做母亲的就该袒护自己的孩子,袒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体谅做母亲的心,却不大赞同她的做法。就说母亲选花种,她究竟喜好什么花,需要什么花,想把它们培养成什么样子,心中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只要是市场上流行的,只要是名贵好看的,只要是人家院里有的,比如玫瑰、玉美人、藏红花、水仙、牡丹、芍药、腊梅、月菊、十三太保,一旦落入母亲的眼睛,想方设法也要买得种子或花根;要是实在买不到花根,便成天往人家院里跑,眼睛和嘴巴片刻不离人家的花,主人实在过意不去了,便分一小株给她,要不就相互交换互补有无。母亲对花的爱,盲目而深情,简单而执着,还有那么一点自私成分,这符合一个母亲的性格。然这种爱,却让母亲的目光有些漂浮,内心有失沉稳,对花缺乏理智关照和内在的精神索求。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爱的扭曲,母亲对我们扭曲的爱,多多少少转嫁给了那些花花草草。

种子有了,花根有了,母亲便蹲在花圃里,用一把特制小尖锄,一寸寸翻挖泥土,剔除石头和草根,撒上羊粪蛋,用手将羊粪蛋和土疙瘩捏得细细的,和得匀匀的,而后将那些花种花根,一颗颗,一株株,精心栽培入土。土壤蓬松,柔软,肥沃,干净,温暖,种子十分受用。母亲一心为花创造一个舒适的生存环境,这本身没有错,但是母亲却忘了,没有石头的土壤,是漂浮的土壤,是软弱的土壤,是没有力量的土壤。没有了石头,花的根须便无从固定,根基不稳,又失去了向上生长的力量。我们见那些高大魁梧的松树,盘根错节,生长在坚固的岩缝里,谁又见浮土之上生长那样高大挺拔的树呢?

因为养分充足,那些花苗一出土,便比那些自力更生的幼芽宽大,圆实,肥厚,鲜亮,绿。一些野草,沾了母亲的光,也蓬勃地生长起来,和花儿争夺养分和地盘,母亲赶忙将它们揪扯出去。躺在母爱蜜罐里的花,完全没有竞争对手,条件优越,生长无忧,到了六月间,便有一米来高了,枝干殷实,叶片肥大,绿汁饱满,油光闪亮,用手轻轻一挤,便流出绿汁来。但是,它们的身体肥胖了,骨头却酥软了,失去了坚挺的力量,身体失去重心,顺风歪向一边去了。母亲便在那些花脚下插上竹条,将它们身体扶直捆在竹条上,作为它们成长的拐杖;还专门用木条、网罩为它们搭上简易的房子,遮避冰雹的袭击。母亲做得很周到,但她却忘了,充足的养分,会使花儿变得懒惰,缺乏危机意识,安于现状,耽于享受,不思进取;没有竞争对手,会使花儿丧失斗志和生存竞争能力;拐杖的搀扶,会使花儿产生依赖思想,变得更软弱;房子的保护,会降低花儿的抗击风雨的能力,房子有限的空间,又会限制花儿的生长高度和广度。

母亲的花,到了六月底,便陆续绽放出花朵来。那些绽放的花,色泽鲜艳,风姿绰约,把整个院子打扮得香雅富丽。母亲再也坐不住了,邀上那些同样爱花种花的老太太到家来,在花丛里走走停停,指指点点,听那些老太太的啧啧赞美,母亲的虚荣心得了极大满足,心里的花全开在脸上了。其实啊,母亲和那些老太太并不怎么懂得赏花,或者说,它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一张张娇美的脸蛋上,要知道,花和人一样,美不光在脸蛋上,还在骨子里,骨子的美甚至决定了花的美。由于受一种不良环境和流行风潮的影响,母亲对花外表的注重,远胜于对花整体素质的要求。在我看来,那些花的容貌虽是骄人,可疲软的骨头,臃肿的肉体,特别是那根骨刺般的拐杖,和它的容貌极不相称,整体给人一种扭曲的病态感。

自那些花儿开放后,母亲除了偶尔上街办事,几乎都蹲在家里,守着那些花,以便及时应对恶劣天气的摧残。即便是上街办事,一见天色有变,立马赶回家中。就像我们不能准确预测复杂社会的变数和人的命运一样,母亲同样不能准确预测天气的变数和花儿的命运。在这反复无常的夏季,天气预报只能画了大致框架,小范围的阴晴圆缺就只能靠自己小心掌握了。母亲总是竭力捉摸头顶一片天空的性格脾气,谨小慎微地维护着花儿的命运。花的命运就完全掌握在母亲的手中。一天,母亲在反复揣测了天空的意图后,乘着晴天丽日的当儿,上街办事去了,那想转眼间乌云密布,大雨滂沱,当母亲冒雨赶回家,雨已停了,而那些灌注母亲心血的花,大都潦倒在地,那可人的花瓣,被雨水肢解得遍地残片,一片狼藉。母亲伤心自责了许久。

望着那伤残的花儿,我倍感悲哀,为那些花,也为母亲。母亲企图以己之力为花儿打造一片温柔的生存天地,铺垫一个光明的前程,呵护它们一路成长,可她又能铺垫多久,呵护多远?一个人一朵花的命运若是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他们能走多久,能经得起多少磨难,又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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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曲河畔的阳光

(《阿坝日报》周末版  第649期  2009年7月24日)

 

午后,在云层里憋屈了一上午的太阳,终于溜出来了,顿时,云开雾散,天地豁然开朗,尚未从昨夜酣醉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我,经不住阳光的诱惑,立即将屁股从沙发转移到门前的草地上。沙发到草地,不过百十米的距离,但我总觉着它们的距离其实很远,不是人间精准的度量衡所能度量的。

这已是草原的六月时节了,按说早已过了那个说风就是雨的忧郁之春,抵达夏季火热的心脏了,气候还那么嬗变,像一个更年期妇人,说翻脸便翻脸,冷不丁来那么一场雨,便把我们送到秋天或是冬天,而后,太阳又把我们接回夏天。我喜欢在这样阳光灿烂的午后,躺在门前那片充满青春诱惑的绿草地上,凝神注视头顶那汪瓦蓝深邃的天空,或是漫不经心目送一朵棉花云,从山这边的屋顶,悠到山那边的树林里去。那金色的阳光,和它不经意洒落草丛里的种子,开出的一朵朵小小的太阳花,把它们的温暖,一波一波地,渗入我的骨头和灵魂里去,让我的骨头和灵魂酥软甚至燃烧。我喜欢那种感觉,它让我感觉到生命的真实,肉体的真实,灵魂的真实。我随手摘下一朵小小的太阳花,放在手心,一阵微风拂过,那带有我体温的小小太阳,飞离我的手心,晃晃悠悠,落进那片金色的花丛里,再也分不出你我来了。

不远处,清朗的阿曲河,活泛着幽蓝的天光,涌动着金色的阳光,一层层,一串串,一叶叶,明明灭灭,生生不息,熠熠生辉。于是,这条河,不只是一股水的流动,一湾流动的水,而成了一条充满诗情画意的艺术的河流了。这条艺术的河流,就在我身边静静地流着,流着流着,便从我的目光进入我的身体,穿过我的心胸和肺叶,洗去芜杂的人间烟尘,留下一片透心的清凉。河对岸的草地上,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十来个明黄如酥油的泥土房子,方正,平实,古朴,火柴盒般,随意散落在一片翠色之中。村子后面,是一弯母性的山丘,那柔媚的曲线和饱满的胸膛,那翠玉般的肌肤,让我念及母亲的怀抱。山顶,停泊着的几朵棉花云,蓬松,柔软,洁白,懒散而多情。当我的目光定格在这幅宁静无声的画面上,我的内心却无由的动荡开来。

几只麻雀,扑楞楞,落在我身旁,蹦来弹去,那啾啾的碎语,带有金属的质地和太阳的光泽,清脆,响亮,声声撞击我的耳膜。在我的脚下,一头黑牦牛,披着阳光,埋着头,慢条斯理地啃食沾满阳光的青草,发出极有节律的牙齿切割青草的呲呲声;另一头黑牦牛,安详地斜躺着,眯着眼,享受这阳光的恩赐,一只鸽子在它的喉咙里咕咕地叫着。对面的一家土墙下,几只流浪狗,懒散地瘫在墙根,伸出猩红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忽然,一阵突突的声音插入我的耳心,一辆摩托车,`从草地尽头一路奔驰过来,几只狗敏捷地弹起,尾随其后狂追尖叫,直到摩托车惊慌失措狼狈远去,方才罢休。望着眼前的情景,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两句毫不相干的话:“狗撵摩托,不懂科学”,“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大概狗是不懂得这些大道理的,所以,只顾我行我素干一件在我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或许,那是它们最爱好的运动,亦或是安排生活的一种方式罢了。

长久处于一种僵卧姿势,我的肌体有些麻木了。人要善于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应对错综复杂的人生,不然,我们的肌体和思想就有麻木僵化的危险。我把右手伸向身后的草地,准备翻过身去,当我的手掌按压在绵软的草地上时,不知什么东西猛地刺进了我的手心,我即刻尖叫着弹跳起来,惊得麻雀四散飞逃,两只牛停止了动作,瞪着铜铃般的黑眼睛,诧异地盯着我。我的手心顿时红肿起来,而被我手掌挤压的草地上,一只蜜蜂倒在了一朵蔫软的太阳花里。这让我多少有些丧气,但转念一想,心便释然。人生如梦,晃眼即驶,昨天的我,今天的我,不知在这片草地上晒了多少回太阳,而明天的我,又能晒多少回太阳,我又记住了些什么呢?我说不清楚!记忆需要特别的事来强化的,生活亦然。一只蜜蜂的毒刺,不光让我体会到痛苦,也让我深刻地记住了这个阳光午后,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意外”的事情!

因此,我觉着,我们的生活需要阳光,更需要这样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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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发表于《羌族文学》(2009年第1期)真情人生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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