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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湖》杂志收藏栏目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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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杭州

文/凌寒独开

烟雨平生

西湖，一个城市的代名词，它与烟云，与梦幻，与安静，与深情，默默呼应，首尾相连。

西湖与我，两两陌生。心中最完备的西湖印象，无非是断桥残雪、苏堤春晓、平湖秋月，这样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关键词。

出门的时候朗朗晴日，到了西湖边上，天空莫名的降起了蒙蒙细雨，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陷入西湖的烟雨中。

也曾儿时在雨中奔跑，与或疏散或紧密的雨帘进行没有悬念的对话。那种无法比拟的快乐，在童年，它属于幸福的最初范畴。再长大些，也喜欢为赋新辞强说愁，有雨的日子，却任性的在雨中慢走。人生总有一些东西，与某些特定的情节紧密相连。

此时此地，是人间最好的十月，是江南最风韵雅致的季节，一池荷花醉眼微熏，一排垂柳娇羞遮面，那低眉微眸中翠湖含烟。娇柔含蓄的西湖，原谅我们说相遇，我无法免俗的说到这些，这些所有缠绵悱侧的今人或古人，都不得不与烟雨沾染丝丝缕缕的联系。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首《生查子》是宋词中的名篇，然而又有谁知道，在写下这首词后，才华横溢的词人纵身湖底，成为文学史上第一位长眠于西湖的女性。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朱淑真，家学渊源，少即成名，与李清照、魏夫人并称南宋三大女词人。虽是如此，上天却没有因为她的才华，对她有所眷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得不与自己喜欢的人劳燕分飞。一些人，一些爱，一生也无法翻越，而无望的等待和惊艳的邂逅都是宿命的凄凉。她在不幸婚姻和婚后无子的双重打击下，成为了长眠于湖畔的才情女子之一。这是西湖哀婉的伤口，西湖注定多雨，这是对才女最最缠绵的挂念。纵然时光千年，仍然心意相通。

有咕辘咕辘的声音传来，是苏小小的香车。亲爱的小小，这是属于你的江南，你的油壁香车，你的诗词歌赋，还响在经年之后的西湖缎面上。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种声音，如何安放你多才多艺的华年？回眸一笑，烟雨为裳，才情为妆，人再多，声再嘲，我依然可以穿行于空阔的人世间。听，那得得的马蹄声，是不是从你窗下打马而过的得意少年，怀着虚空的高傲，却落拓于你掩饰不住的才貌双娇。一个是打马而过的少年，一个是绝世无双的红颜，在多年以前的那些时日，惊艳了岁月，剔透了流年。

西湖，它没有过份的要求世人给它一个多么空阔的理由，它只是安静的，轻轻呆在江南的一隅，默默注视众生的喜怒兴衰，爱恨情仇。兴许所有的烟雨，本身就是一段传奇，不然，当年的许仙和白娘子，如何生出如此多的深情，不然，十月的断桥上，这么多虔诚的有情人，他们来这里，寻找一种清澈的记忆和前身后世的梦幻。往事千年，烟雨平生，跌跌撞撞，不罢不休，想来，这也是一种属于爱情的慈悲。千年之前，我们十指相扣，今夕何夕，我仍在你身后。如此，光阴不在，爱情安在，便是好的。雨雪晴阴，早霞晚辉，千年万年，脉脉动人。

无论西湖，无论烟雨，都是经典，我们，只是过客。

烟雨的江南，十月的西湖，没有故事。

我们正走在自己的故事里。

千年一梦

一个城市，注定有着自己标志性的所在。除了西湖，在我看来，最最值得一去的地方当是宋城。

穿越时空的宋城，可谓千年一梦。

走进城内，仿佛置身于1000年前的古城，皇宫，城门，兵卒，店小二，洪七公叫化鸡，原始的唱大戏，训小白鼠，古香古色的建筑，服务人员的装束、头型、举止，一句话，不知有宋，何论水泊梁山。若是将这些简略的场景划分成片成块，安扎在不同的地方，足以吸引你的眼球。若是将这些错落有致的归结在一个地方呢，想必你会和我一样，没有份量，却认真的叫一声好。

走进城门，台上正进行着武术表演。一位粗壮的汉子，站在台上，用眼光扫视台下观看的人群，有谁敢来检测检测他的飞斧绝技。台下的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榜。一个斯文的外地小伙子，腾的上了台。原本以为是将汉子当耙心，哪想聪明反被聪明误。众目睽睽，下不来台，只得任由精壮的汉子五花大榜，接受汉子五把斧子凌空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五个点上。小书生早吓白了脸，台下顿时发出一片善意的笑声。

目光绕过舞台，便是无限向往的市井街。都说，一个旅游景点想要岁岁风华不减，成为游人抹不云的记忆，唯有与文化渊源挂上号，才可以压得住阵脚。在我看来，平凡而底层的市井生活，才是最最经典的，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源流。可不是么。宋城恰到好处的运用了这一点。若果你没有见过真实的《清明上河图》，那么，宋城市井街便是很好的历史再现。它依据宋代杰出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画卷，严格再现了宋代都市汴京的繁华景象。高大威严的城门楼，楼下一条小河缓缓流淌，河中船只穿梭往复，两岸楼阁矗立，杨柳拂腰。而那些商贩们，则清一色的宋代服装装扮，即便是酒楼，也与宋时的酒楼进行着最为妥贴的记忆融合。而城中，魔术、民间舞蹈、杂技表演、古代婚礼仪式，莫一不是对宋朝市井生活的一种追忆、表述与延伸。

市井生活注定写满了平凡与锁屑，吃过叫花鸡，尝过麦芽糖，品过作坊酒，穿上正宗的宋朝服，怪街在前面招手。

“聊斋志异馆”也叫“鬼屋”。走近后，才感到阴森恐怖，鬼哭狼叫，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故事场景再现在此中，聂小倩，宁采臣，都挤着赶来吓我们的胆。小心翼翼的跑出鬼屋，感叹流漫荒幻的聊斋竟然被演绎出如此的阴森恐怖。而在“魅影空间”里，你可以和美人举案齐眉；你可以接住博古架上掉下来的金元宝；你可以双手托起一尊金佛；你可以偷窥床上的新娘；你还可以……总之，这里使你在如梦如幻中和“魅影”同行。“倒屋”将屋内形成一个颠倒世界，房顶变成地板，所有的家具都倒挂在房顶，举起双指拍张照片，你将惊奇发现，你竟然有“二指禅”神功，倒立在地面上。“斜屋”里面，一切设施都是斜的，中间的立柱却是垂直正常地面的，此屋利用参照物产生错觉原理，人进去以后有失重的感觉，很多人在那里认真的摔了一跤，不得不感叹，错觉原理带来的奇效。

道路，百人百选，追求的是不同的境地。斜也好，倒也好，隐也好，出得门来，还得老老实实走路。

……

欲出城门，却发现门前的舞台上又在上演着精彩绝伦的王员外家小姐抛绣球招婿的大戏。舞台布置如梦似幻，演员技艺精湛，功底深厚，辗转腾挪，无不让人心生恍惚，这究竟是宋城千年之前的盛世，还是盛世今朝的宋城。

宋城之大，不在于地域幅圆，而在于其内核的精深稳固。且不说它的压轴立体全景式大型歌舞“宋城千古情”，且不说它威武庄严的宋朝皇宫，且不说它保存完好的千年古障、城楼广场。单单是存在于宋城里的一人一物，过往船只，风过处，每一爿时光的掌纹上都雕刻着吸纳吞吐，张驰有道的注脚。其建筑、其人文、其园林、其艺术，莫不与文化一脉相承。想必它不是一抹绚烂的昙花，只有一个季节的精彩。它的猛劲背后，有完备的与之相匹配的才华底蕴，注定在城市过客的心目中，永远灼灼其华。

给我一天，还你千年，眼见为实，不虚此行。

                   西溪湿地

西溪湿地，距西湖不到五公里。水，是一个城市流动的浪漫。与西湖两两相望的它，想必受之于西湖水的恩泽，成就了它罕见的城中次生湿地的传奇。它是国内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集城市湿地、农耕湿地、文化湿地于一体的国家湿地公园。

我们从西溪湿地的后门入内。映入眼中的，首先是葱葱郁郁的高大乔木，挺拔而端庄，挤挤挨挨的叶片散发着翠绿的光芒。顿生喜爱之情的何止是他。我的童年在清江边的小山村里渡过，见惯了丘陵山岗、河堤沟边生长的不多的树木，在那时候的眼中，这便是高大，便是葱茏。春发芽秋落叶，冬天包裹一身雪，夏天忍受蝉儿放肆的聒躁。清江水的润泽，使得它们总有值得骄傲的由头。后来，长大，离开童年的后花园。曾经带给我们无限暇想与揣度的各色树木，终于在名目繁多的开发中，朽成沉默的树桩。还好，还好，它见证着那些无法逆转的光阴。城中也有树木，人工栽培多于自然生长，统一成庄矜刻板的模式，由园林工人定期的修剪与浇灌，在墨守成规的生长中，见证城市大大小小的变迁与延伸。然而，不自由的生长，终归是一种莫大的不幸福。

而西溪的树木，踩着水生长，与脚下的水相融相生，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湿地里有70%的面积为河港、池塘、湖漾、沼泽，一曲溪流一曲烟，也正是有了水这支灵魂人物的领军，使得那些高大的乔木，葱笼自在，不惹凡尘，与世无争，自成景致。

如果没有看错，那边的芦苇荡，定然会是鸟的天堂。没去过白洋淀，只能从少时的课文中搜索关于芦苇荡的别样洞天。此时，一群欢飞的鸟儿从茂密的芦荡中飞出，目睹着我们这些外地游人眼里写满的羡慕与惊奇，他们不卑不亢，安然的飞翔带着些许的骄傲。若是你有幸划着船儿穿过静水深流的水汊，兴许它们会赏个面子，拉上那些捣蛋的鸭子一起合个影，和你唠个磕，也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情。哧哧拉拉的声音响起，它们的翅膀滑向了天空。有丰满的水泽，有暖和的草甸，有新鲜的阳光，有蔚蓝的自由，生长在西溪的鸟儿是多福的。

在烟水渔庄，四周的水塘包围着大大小小的茶室，这都是原本就居住于此的农民借助于西溪的声名远播演变而来。两层的木制小楼，幢幢临水而筑，绿草红花相映成趣，游人在此品茶、尝湖、观景三者合一。烟水之妙何在？乃柳烟、云烟、炊烟。人与烟水共处，个中美妙，文字艰涩，难以抵达。

西溪水阁，历为文人隐居深泽、藏书读书之地。沿着开阔的水岸，曲曲绕绕，穿过两座小桥方至水阁，沿途景域开合，变化有致，竹林柳烟，屏障掩遮。登临西溪水阁，远眺翠嶂连绵，近闻轻波拍岸；岸上桃红柳绿，水中层波叠影。西溪水阁就水而叠，因水而活，尽显阁、水交融之“真阁真水”的无限情趣。

苍雄的过往是一种证明，活在当下，葱笼亦是最爱。八十岁也可以保持孩子般的天真。可不是么，让我们最欣喜的，莫过于烟水渔庄与深谭口之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池塘，简直是水生植物的世界。菖蒲、水葱、浮萍、野芹菜，还有大片片的菱角，都舒舒服服的生长在那里，能摘一个丢掉嘴里吗？是保持成人的优雅，还是尽现孩子般的天真？管它呢，卷起裤腿，偷偷捞上一个，好玩！

   喜欢一座城市，不需太多理由。

爱上一座城市，有着太多理由。

河坊街的吴越人家、张小泉剪刀；西湖边上的雷锋塔，四百八十寺；东方艺术之花的丝绸；所到之处清风送香的桂花……那些古老而又年轻的个体物证，永远不动声色，伴随着杭州人一生的记忆。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着又醉了。

回头，转身，我又回到自己的小城，继续沉浸如常的淡泊。

唯愿文字，能够留住些许诗意生活。

闽北山水图

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

                       ——在武夷山

                                          文/陆桦

倘若画一张闽北山水图，武夷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极其精彩的一笔。武夷山位于江西和福建交界之处，它向东南延伸，在闽北形成了独特的奇峰异水。我两次到武夷山，尽览其胜。我觉得，在中国诸多的名山大川中，它是独树一帜的。泰山虽然庄重，但突兀而无水。黄山天下一品，可惜太平湖在离山麓很远处而孤立。峨眉山作为佛教圣地值得一游，但不能山水相连，是为一憾。张家界是不错的，但一条神鞭溪不能漂流。广西漓江之水清澈弯曲，可是两岸的山峰太小，气势不足。只有武夷山，山峰雄峻，溪水弯曲，形成了“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的画卷。

有两句话，可以概括武夷山的精髓，这便是：“奇秀甲东南，闽越传千古。”奇秀，乃山之秀。武夷山境内有海拨云见1800米的山峰30多座，著名的有玉女峰，天游峰，最高峰黄岗山，海拔2158米，是九曲溪的发源地。武夷山属于丹霞地貌，碧水丹山，融为一体，是别的丹霞地貌所不具有的。36峰，99岩，学有崖壁洞穴，堪称奇观。

奇秀之二，是水之秀。这就不得不说到九曲溪。它从黄岗山南麓逶迤而下，像一个婷婷娉娉的少女，一路飘逸而下，行程60里，进入景区，两边全是奇峰峻岭，透明清澈的水，在绿色环抱之中，像一条碧玉带，飘飘洒洒，挥舞于天地之间。在九曲溪飘流，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漓江也体验不到的，漓江之行是在船上，机船，澎澎之声不绝于耳，韵味逊色许多。而九曲溪是有竹筏上，弓形筏，平平地漂在水上，竹篙轻轻地划过，那才是一种美。抬头看山，峰奇，看天，湛蓝，平视水面，清澈得让人想立刻跳进去。

说到闽越传千古，自然是这里的历史文化。这里是古闽族文化、闽越文化的发源地，留有闽越王城遗址，架壑双船，虹桥板，民葬遗存等。有两个人物，不得不说。一是朱子理学的代表人物朱熹。他14岁至71岁生活于此，创办武夷精舍书院，是中国历史上孔子之后最伟大的思想家，宋代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朱子理学的确立与弘扬，完成了中国古代思想史的传承。其二是柳永（公元987——1053），北宋词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被称为白衣卿相。他是崇安王头里人（今南平武夷山市上梅乡茶里村）他的《雨霖铃》传唱千古，武夷山水浸润其中，婉转委约，开一代风气。

武夷山属于中亚热带原生性森林生态系充，是一个植物王国，主要品种有银杏，鹅掌楸，南方铁杉，观光木，紫茎，孟兰，双竿竹，方竹，建兰等。著名的武夷岩茶，药饮兼居。大红袍更是一绝。此树生于九龙窠谷底，于北侧悬崖峭壁之上，乃乌龙之首，相传为天心永乐禅寺方丈为民治病而得名。武夷山民是珍稀野生动物基因库，有动物种类5110种，尤以两栖、爬行和昆类著名于世。黑麂、金铁豺、黄腹角雉、挂墩雅雀等，都是珍稀品种。这里也是“蛇的王国”，崇安地蜥、斜鳞蛇等，独此一家。

我第一次去武夷山，是在一个盛夏，一进入景区，绿色浸漫开来，全身立刻有一种透凉的感觉。登天游峰，虽然出了许多汗，但四边是清凉的，舒适极了。记得那次最重要的节目是漂流，九曲溪在群峰中迂回拐曲，每一次转弯，便换一次景，弓形竹筏在溪上轻轻飘过，宛如游走于天上。

第二次去武夷，正值隆冬，天上下着冷雨，没法登山，也无意漂流，这一次的主要节目是看闽越文化遗存。无论是武夷山博物馆内的架壑船棺，还是走进城村汉城遗址，走进仿古宋街，都有一种走进历史的感觉。这也是武夷山与别处山脉不一样的地方。“奇秀甲东南，闽越传千古”武夷山兼俱自然山水与文化遗存两种景观，可以说，人在山水中，山水在历史里。

啊，富屯溪

一条清澈的溪水从万绿山中流出来，一路唱着轻柔的歌，叮叮咚咚，一直向南，流啊，唱啊，溪水越流越宽，歌儿越唱越亮，从江西的资溪流到福建的光泽，再到武夷山地区的邵武，其水势已相当阔大，小溪变成了溪水，又变成了一条河，流到南平，与另外两条河汇合——剑溪与津溪，这就是闽江了，然后直泻而下，从福州入海。呵，这就是富屯溪，几乎贯穿了闽北和闽东的富屯溪。

我们是从资溪开始，一路循着溪水的脚步，缓缓南下。山中的公路，依山而筑，傍水绕行，路面很窄，如果对面来车，得小心翼翼，才能交汇而过。这时节，正值大寒，天空阴沉沉的，云层湿湿地像是要坠落下来。车行至资溪与光泽之间的山中，忽地飘起了雪花。而富屯溪，便在这静静地落雪中吟唱。溪水清澈见底，连溪中的鹅卵石也粒粒可见。山，还是青山，长满了阔叶的常青树，最美的是一丛丛的竹林，可以说，溪水流到哪儿，竹林就伴随到哪儿。竹与溪，组成了独特的风景线。主题是两个字——碧绿。

富屯溪流到光泽，渐渐地宽阔起来。站在山边，我看到一座小石坝，溪水从小石坝漫过，形成一片白色的光流。山边还有一些小型水利发电站，规模不大，但足可利用水电造福一方。光泽是闽北的一个县城，几万人口，宁静而安适。去县城的路上，有木材检查站，有森林防火站，但并不见什么工业。这里森林之源丰富，有珍贵的红豆杉，是列入国家级保护树种的。我看到一处挂有“生态农业开发基地”牌子的庄园，我真担心，这种打着开发生态农业的幌子，却在干着破坏生态环境的事。如果漫延开来，富屯溪可就要遭殃了。

邵武是一座古城，一座明代的城墙遗址，城楼上有“樵溪阁”的匾额。邵武又名樵川，明代大词人柳永的崇安故里，距此三十里矣。富屯溪穿城而过，留下了文化的积淀，也成为今日邵武崛起的经济走廊，沿河高楼耸立，风光漪旎，作为武夷山旅游开发的配套城市，会在未来的发展中更加繁荣兴旺。富屯溪流到这里，一下子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大姑娘，一个翩翩少年成长为一个虎头青年，这样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喜。富屯溪流经邵武，就南下直抵南平。那儿是一段别具风情的行程。

三溪汇合——富屯溪、剑溪、津溪，给山城南平增添了声势。尽管主宰者仍是绿色，但这里的绿，是明朗的，溢漫的，铺张的。如今江上架起了好几座大桥，犹如一道道彩虹，使南平这座富有传奇色彩的城市更加丰满而多样。是的，传说在继续，这就是当代人抒写的改革篇章。南平作为通往福州的一座重镇，无论在历史地理，政治经济，还是人文社会等方面，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南平人因三溪而富足，也因三溪而守拙。何谓守拙？从精神道德层面上理解，这里有着深厚的民族传统，民风淳朴，以德修身，善行天下，南平人足可称道的。

啊，富屯溪，你是一首歌，从叮叮咚咚，唱到奔腾喧哗，再到浩浩荡荡。你是一个成长的少女，从天真纯洁，到温柔浪漫，再到婀娜靓丽。作为闽江的上游，富屯溪积蓄了丰沛的水源，冲洗了些许污垢，一路奔向东方，奔向大海，迎接你的是太阳，是无限广阔的天地。啊，富屯溪，作为极少的没有被污染的河流，我为你骄傲，也为你担忧。我的愿望是再走一次富屯溪，你还是这样地清澈明亮，这样地纯洁碧绿，这样地明静如镜，这样地可亲可爱。

水如碧玉带，山似红纱帽

               ——在泰宁

早就有去泰宁的愿望，不仅这里有著名的丹霞地貌风景，是世界地质公园，而且还有一座令人向往的大金湖。山与水的结合，是地球风景的常例。但不同的山水，有不同的情趣。泰宁的火山岩、花岗岩形成的八仙崖，金饶山等与大金湖融为一体，就形成的独特的景观。

从邵武开车去泰宁，走高速只要半个小时，但我们为了光顾一个叫和平的古镇，走了另一条公路。和平古镇是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大镇，至今保留着鹅卵石铺砌的门楼、石条小巷和木板店铺。我们走进一个“状元人家”看到和皖面徽州民居类似的建筑结构，雕花门楼，两进天井，大木横梁。我还看到，一株百年古柏，从天井里伸向天空，有趣的是，枝干穿过厢房的屋檐，直向苍穹。和平古镇和龙岩的土楼一样，是闽文化的组成部分，应该在开发中得到很好的保护。可惜的是，和平古镇，失之修葺，许多老屋已经倾圮，村里到处是残砖碎瓦。

车进泰宁，有点像去桂林一样，无法区分哪是景区，哪是街市，只因山水和城市融成了一体。山峰有高有低，错落有致，但都像是戴了一顶红纱帽。而大金湖水，穿绕其间，如一条条碧玉带。我们坐船平视，身在碧玉带上，红纱帽就在手边，似乎随手就可以摘下来。如果从空中鸟瞰，碧玉带缠绕在红纱帽间，便如入仙境了。

船行金湖，有三次停船上岸，三次是三个不同的节目。一是上甘露寺。这座寺庙，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仰视就好像一只栖息的鸟巢。登甘露寺，有石级可上，不过得费点力气。石级依山势而盘旋，看着不高，走起来却很远。到得寺前，定然一身大汗，正好一泓清泉，有名日净手池，净手挣脸，方可入庙。上山下山，都与林、石、泉、瀑相伴，可清心清身。第二次停船上岸，是看洞，历险，过一线天。导游关照，胆小的别去，没有腿力的也别去。但人人都忍不住要冒一次险，所以都上了岸。走黑洞，过一线天，真的要吓出一身汗，累出一身汗。第三次登岸，是观瀑。金湖飞瀑，气势壮观，远眺可也。然而人人都想近睹。于是登岸前行，非要走近飞瀑，溅得一身水气，才算痛快。我看着游人观瀑的乐趣，也是一乐。

船行三个半小时，不停地在红纱帽和碧玉带间盘绕，可谓尽其兴也。然而，我们只游了大金湖的一角。泰宁，我还要来的，会再次走近你，亲近你，爱上你。

北海风情画

文/海涛

小叶榕——三角梅

尽管是农历正月，按季节正是隆冬，然而从广西南宁去北海的高速公路两边，一片郁郁葱葱，完全没有冬天的感觉。我看到，一丛丛的棕榈树，一片片的香蕉林，还有山坡上高大笔直的小叶桉，构成了一幅绿色的山水图。广西位于热带地区，气温热湿，阳光充足，雨水充沛，来到这里，真有走进春天的感觉。

小叶桉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树种，其树干笔直，叶细，常绿，叶可提炼桉油，枝干可用于造纸，是经济价值较高的树木。我们的汽车所经之处，看不到稻田，漫山遍野，全是小叶桉，连片成林，蔚为壮观。

汽车一路过钦州，合浦，合浦到北海只有半小时路程，早先的北海只是一个渔港小镇，属合浦县管辖。合浦县以盛产甘蔗著名，每个乡镇都有糖厂，是当地经济的主要支撑。改革开放以来，成立了北海市，合浦归北海管辖。作为一个新兴城市，北海一开始就有合理的规划。北海是一个半岛，在北部湾的北部。东与大陆相连，北西南三面环海。东与海南岛隔海相望，西边是越南。我们下榻的南洋国际大酒店，位于北海大道，这是一条东西向的大道，十分宽阔。路两边种满了小叶榕和三角梅。小叶榕是北海的市树，三角梅是北海的市花，即便在农历正月，也炽烈地开放着，花红如火。当地朋友告诉我们，北海大道还不算最宽的，有一条西南大道，宽百米。路中间的隔离带，简直就是一个大花坛。随着建设的拓展，中间的花坛越缩越小。关于道路，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当年建市，政府连造路的钱也拿不出来，于是便借鸡生蛋，四川一家房地产公司前前投资，政府说，你们先造路吧，那条通往银滩的大道就是这个公司兴建的。后来，为了不忘外省外市为北海建设做出贡献的人民，凡南北向的大道，一律用外省市来命名，广东路，四川路，江苏路，北京路，------一条条崭新的大道应运而生，如今北海的外来移民越来越多，以往不到一万人的小镇，发展成50万人口的城市，它的成长，是改革开放的成果。

满城的小叶榕和三角梅，把北海装扮得花团锦簇。榕树生长于南方，不耐寒，是常绿的，三角梅又名九重葛，三叶梅，南美紫茉莉等，是常绿攀援性灌木，花期长，喜热湿，不耐寒。我喜爱小叶榕的碧绿，喜爱三角梅的火红。晚间在大道上散步，我不时地停下步来，在树下，在花边，你会滋生出一种美好的感情来。对人生，对世界，对未来，对这座花园般的城市，------当然，也有一种从困惑中走出来的感觉。凡人不无烦恼，除却烦恼，有时无须长年修行。有时一个微笑，一次与花的相约，便如一道闪电，击痛了那久久挥之不去的，焕发出一种新生。

这就是北海的小叶榕，北海的三角梅。尽管我没能带回一座榕树盆景，也没有捧回一瓣馨香，然而，我的心里却永远地珍藏着小叶榕的绿色，永远有一团三角梅的火在燃烧。

银滩——红树林

有一片海滩，湾湾的、长长的海滩，海水湛蓝，波浪柔软。有一片海滩，平平的、缓缓的海滩，沙粒细白，闪烁明亮。

这就是北海银滩。

有一片海滩，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植物——红树林。

红树林根植于海滩滩涂，长潮的时候，海水漫过，它便在风浪中摇摆。红树林是生命力极强的一种树。抗风，抵浪，没水的时候，也能抗旱。红树林是胎生植物，花结成豆荚，豆荚成熟时裂天，种子随风而落，漂浮在海面上，随浪摇摆，漂呀漂呀，它会择机而落，生根，生长。那些抗不住风浪的种子被淘汰了，留下的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红树林的胎生繁殖，是足以给人类以启示的。

成片的红树林呈现在我们面前，一眼望不到边。在我的联想中，海滩有多长，红树林就有多宽，大海有多远，红树林就有多远。

这是在银滩的大冠沙，

我们沿着海堤向前走，远的海，近的树，给我们许多遐思。我想，人有的时候很脆弱，不用说疾病，灾荒，饥饿，战争等等，有时一句话，就可以把人击倒。不错，人是有灵魂的，精神的力量胜过一切。如果精神倒塌了，生命也就失去了价值。

红树林也是有灵魂的吗？也是具有精神价值的吗？

我伫立在海边，试图与红树林对话。它默默无语，只在海浪中摇摆。

我想，人有时候是不如一株红树林的。

我想跳进大海，成为红树林的一员。在它们家族中，我这个外来者会被接纳吗？

想像中，红树林举起手来，向我表示欢迎。我看到了一只只手掌合起来鼓掌，看到了它们抬起头来朝我召唤。

涠洲岛——香蕉林

“飞鱼号”在海面上奔驰，原以为从北海到涠洲岛，只有短短21海里，不会有太大的风浪，可是船开出不久，就上下颠簸起来，浪花飞到船舷上，又溅到舷窗上，如果不是门窗关紧了，还真有点险。

涠洲岛不大，只有25平方公里，一登上这座小岛，就感受到热带的强烈阳光，码头上，戴着草编三角帽的妇女，用土话与普通话夹杂的语言，抢着拉客做导游。这座由火山喷发物与珊瑚沉积而堆砌成的小岛，在旅游广告词中被称为“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在海岛周围，透过清沏的海水，可以看到活的珊瑚。

游览车环湖而行，很快就驶入一片香蕉林。当地的导游是一个壮实的中年妇女，她说，岛上的人家，靠种香蕉和木暑为生。香蕉是最容易生长的作物，只要栽下去，年年都有收获。丰产的年份，收购价，一斤只有二、三角钱。在岛上，看不到稻田，岛上缺水，尽管气温适宜，却无法种粮食，吃大米要从大陆运来。这里盛产水果，香蕉不用说了，还有木瓜、甘蔗、菠萝、仙人果等。别的不多说，单说仙人果。仙人果好吃，有淡淡的香甜，但一吃就满嘴鲜红，像是涂了口红。路边卖水果的老妪，不停地么喝，诱惑行人停下来。香蕉很便宜，一盘只要二元钱，而仙人果，一小堆要五元。我尝了一颗，很好吃，周围的人看着我笑了起来——我成了一个涂口唇的男人。涠洲岛人口1，6万，以前靠打渔为生，经营香蕉水果，现在旅游成了经济支柱。每天，乘坐“飞鱼号”“飞燕号”快轮的外来人，一批批地上岛，他们参观火山博物馆，登鳄鱼嘴，潜海观赏活珊瑚，品尝海鲜，吃农家土菜，真的很休闲。旅游改变了岛上人家的生活，也带来了观念的变化。可以设想，这座相对封闭的小岛，在十年前是什么情景。如今，岛上又有了新的规划，我看到，海上有架起的输油管道，这是从岛上一直通向北海的。岛上发现了天然气，能源开发，成了涠洲岛的新亮点。可以设想，这里很快会繁忙起来，若干年后，兴旺景象会胜过北海。然而，我也担心，过度的开发，会毁了岛上的香蕉林，这也许是一个矛盾，如果能借鉴外国的一些好办法，是可以两全其美的。

鳄鱼嘴山，是涠洲岛上一个突出的海岬，登山眺望北部湾，是难得的节目。北部湾海水湛蓝，东边是海南岛，西边的越南，而涠洲岛在西北方向，有着重要的地理、经济和军事地位。南海并不平静，这里是扼收的要地。听说岛上驻有陆海空三军，这是样的守备，肯定有着战略考虑。

在岛上采风，可以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离涠洲岛不远的海上，有一个斜阳岛——这名字就足以给人想像。其实，斜阳岛距北海九海里，更靠近大陆。但是，岛太小，很少有人前往，岛上人家，打渔种蕉，自得其乐，很像是一座桃花源。这个斜阳岛上的十九户人家，男人常年在海上打渔，一出海就是几个月。女人常年在岛上种蕉，所以，斜阳岛成了女儿岛。涠洲岛上的人说，如果你上了斜阳岛，当心回不来哟。这当然是一段好笑的佳话。

来涠洲岛吃海鲜，肯定是不错的选择。我们一行在一家看似不起眼的露天餐厅，围成三桌，大饱了一次口福。海鲜不一定要名贵的鱼翅，鲍鱼，海参，这家饭店先上来一盘炒蛤蜊，新鲜，美味，吃得盘底朝天，隔了一会，端上一大盆杂鱼汤，嗨，小杂鱼到嘴就化，汤汁又白又浓，人人抢着喝，全不顾体面。接着是各种海鱼，吃得五饱六足，还不肯放下筷子。

下午，我们去了月亮湾海滩，有的玩潜水，有的登渔船，有的捡贝壳，有的购纪念品，有的忙着拍照留念，反正各取所需，各得其乐。我看见，有人在买珍珠项练，珊瑚饰品，岛上人做生意比较本分，还价就还价，加一件就加一件，这样的淳厚朴实，在其他地方已不可见。有人在沙滩的小吃铺上，化几块钱吃一串烤墨鱼，或者小杂鱼，香味飘散出来，人人馋涎欲滴。同事中有人买了一大盘香蕉，她用手顶在头上，做了一个造型，我立刻用照相机拍了下来。这一瞬间，阳光在她脸上，笑意在她脸上，美好也在她脸上。

告别涠洲岛，回眸成片的香蕉林，回眸满山的三角梅，还有北部湾近乎透明的蓝。

越桂芳华

                                                 文/朱小棣（美国·波士顿）

       越剧风流在小生，小生风流有尹派。由尹桂芳创立的尹派小生，以其风流倜傥而与后来以“憨”和“呆”为基本特征的徐派小生和范派小生形成越剧小生的“三鼎甲”。但是千万不要以为一个流派就只有一个特点，只能刻画某一类人物。尤其是尹桂芳，她不仅在越剧舞台上留下了沙漠王子、何文秀等传统越剧小生形象，更是塑造了屈原、江姐这样两个完全超越了小生范畴的光辉形象。尹桂芳的屈原，不仅是越剧舞台上的异数，而且让原先在话剧舞台上塑造屈原形象的赵丹看得心悦诚服。所以说，尹桂芳就是半个越剧这句话，其实也可以当作双关语来理解。

       历史往往出自偶然，这部在1954年华东地区戏剧汇演中脱颖而出、震动了整个戏剧界的越剧《屈原》，也是萌发于偶然。正如当年编剧南薇向袁雪芬推荐演出《祥林嫂》时，袁雪芬连鲁迅是谁都还不太清楚一样，当尹桂芳的芳华越剧团里的编剧苏青（亦即曾经和张爱玲齐名的上海女作家）动员她排演《屈原》时，她对屈原也还很不熟悉。但听了介绍之后立刻动心，决定上马这部戏，并自费带着编剧、作曲和舞美，到北京观摩赵丹的演出（见《一代风流尹桂芳》，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李惠康编）。

       尽管由于历史问题当时的苏青很低调，改名换姓为冯允庄，似乎只是在芳华越剧团里混碗饭吃，但今天看来，越剧《屈原》的成功，编剧实在功不可没。同时也恰恰证明，尹桂芳不仅只是越剧内部一个小生流派的创始人，而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随时随地都在超越自己，也为自己所属的艺术领域不断开拓疆场。也正是由于她的大胆创新，尹派艺术成为行里行外一致交口称赞、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完美结合的典范。尹桂芳在《屈原》里一出场，便给人留下了一种同时兼具小生和老生之美的风流潇洒的印象，难怪有人称这是一种“马连良加俞振飞”的味道。而从语言学上来看，这也是一例古为今用、现代化、地方化、音乐化的成功范例。两千年前屈原笔下的楚辞《九章》里的一节，竟然转化为苏青笔下和尹桂芳口中的《橘颂》，以配乐吟咏的形式，完全打破了一般人对吴侬软语的偏见，字字玑珠，掷地有声，吐出这样一长串至今也许只有尹桂芳才能念得如此上口、打动人心的字句：“橘树辉煌，枝叶纷披。生在南国，坚定难移。花白叶绿，芬芳无比。刺棘锋利，谁人敢欺。青黄果实，迎风摇曳。内藏洁白，外貌绚丽。根深蒂固，哪怕冰雪雰霏！赋性坚贞，秉承天地正气！”

       正如马连良不仅念功好，有做派，而且唱得韵味十足一样，尹桂芳也是行腔的里手，单凭唱功亦莫非就不能夺下当年大众投票产生的“越剧皇帝”之桂冠。她在《浪荡子》中的一段长达一百一十六句的唱腔，不知迷倒多少越剧观众。据说在四十年后的海外华侨里，还有人能一口气背诵咏唱得出来。最值得注意的是，其实尹桂芳的先天嗓音条件并不好，只能在中低音区徘徊，基本不出一个八度，却居然就在这样一个狭窄的音域内，婉转徘徊出一个韵味无穷的尹派。正因为如此，尹派是最好学的，也是最难学的。对外行和起步者来说最好学，任何不懂越剧的人，只要专心听上几段尹派唱腔，也就算是了解了越剧的一半。所以说，尹桂芳就是半个越剧。可是，一个专业演员要想靠模仿尹派展露头角，却往往不如学习其他流派来得容易出彩和脱颖而出，因为施展不开，除了靠一个“妹妹啊”或是“娘子啊”起腔，几乎没有什么别的招牌菜和杀手锏。于是人们往往在越苑里到处听见一句半生不熟的所谓尹派起腔，东施效颦，令人起腻。所以后来尹派的传人茅威涛、赵志刚、萧雅等，全都在尹派的基础上揉合加进了自己的特色。尹桂芳也特别赞成支持她们这样做。

       在当年上海越剧舞台上的所谓“越剧十姐妹”中，尹桂芳是名副其实的老大姐，她生于1918年，比竺水招还大两岁。她的大姐风范也是有口皆碑，不仅在和竺水招搭档时提携培育了傅全香，她的善良还使竺水招母亲感动得临终前托尹桂芳照看自己女儿一生。她作为大姐的宽厚，在我眼里还有一事值得一记。电影《舞台姐妹》的编剧其实是从越剧十姐妹的实际生活里提取了很多素材的。有很多尹桂芳的真人真事，都被照搬上荧幕，放到了具有很多个性缺陷的女小生邢月红身上，很容易让人对号入座、误以为那就是尹桂芳。诚然，反动势力为了挑拨离间尹桂芳和袁雪芬的关系而搞的扔粪包事件，以及后来扮演花旦的角色说，“大姐不是这种人”，那都是确有其事。但是前面渲染女小生有名利思想的其他故事，则完全与尹桂芳无关，纯属艺术创作上所需的虚构。然而，通过这部影片以及后来编修的越剧正史，人们往往容易只记住，袁雪芬受地下党组织影响出面牵头领导越剧十姐妹和戏霸以及当局作斗争，却忘记甚至误会尹桂芳所起的积极作用。其实，若不是尹桂芳首先站出来响应，袁雪芬就很难得到其他八位姐妹的支持。这一点，半个世纪后的袁雪芬也都完全承认。对于《舞台姐妹》的张冠李戴，尹桂芳从不介意，向以宽厚为怀，专心致志于舞台艺术的不断提高，无视自己可以也似乎应该获取的政治资本。

       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岁月里，尹桂芳完全是凭借其个人的艺术魅力，继续牢牢抓住观众的心。后来，在行政指挥干预往往想当然地拍板决定文艺事业的岁月里，上级领导号召上海的越剧团体走出上海，到福建前线安家落户。尹桂芳毅然决然地响应了号召，率领芳华越剧团南下。结果，上海的越迷尹迷们不答应，纷纷呼吁她留在上海。以至于在她故意悄悄离开上海的那一天，仍然有许多群众自发地跑到上海火车站，不光是欢送而且是继续阻拦，甚至有人卧轨，形成十分感人动人的场面。

       这出台下幕后的《孔雀东南飞》，使得芳华越剧团来到乡音不通的福建，遭致大年初一晚上演出也不能客满的冷遇。个性坚强的尹桂芳于是送戏到前线，通过给战士们演出的机会，避免和解决了无观众的痛苦，又投身到编演现代戏的热潮，反串旦角主演了《江姐》。可惜“文革”一来，大家也都在劫难逃，尹桂芳亦受到造反派的冲击和迫害，并于1972年不幸中风瘫痪。粉碎“四人帮”以后虽曾一度登台亮相，但毕竟韶华已逝，后期的录音甚至惨不忍闻。最大的遗憾是，在她艺术生命如日中天的年代未能留下任何影像资料，使得这千古风流终成绝响。

       今日回首，我突然发现这和编剧苏青的尴尬境遇也不无瓜葛。当初《屈原》演出成功，拿了许多奖项，唯独编剧没有获奖。由她编剧的《宝玉和黛玉》也曾由尹桂芳领衔主演了300多场，盛况空前，可是后来被搬上荧幕的却是徐玉兰主演的徐派红楼。除了艺术派别的不同和对人物的演绎有别，苏青的政治背景焉能不起负面作用。由于在四十年代有过汉奸文人的狼藉声名，又在五十年代被扯入胡风冤案，在摄制越剧电影《红楼梦》时，由苏青编写的尹派红楼无疑不易被选中，何况芳华越剧团又于1959年远离上海去了福建。甚至连1962年尹桂芳率芳华越剧团回沪演出《红楼梦》时，也改用了由徐进改编的徐派新剧本。

他们从《世说新语》中走来

——读叶兆言的中篇小说《玫瑰的岁月》

文/忆 王 孙

我不知道叶兆言先生是否喜爱《世说新语》一书，但我相信，他对这部古籍一定不陌生，甚或，还对它的精神风貌和艺术风采进行过以借鉴为目的的深入学习。使我产生这一判断并给以强有力支撑的，是他的新作《玫瑰的岁月》（原载《收获》2010年第5期，《小说月报》2010年第11期转载，文中引用均据《小说月报》。文中引用《世说新语》均据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并只标注门类）。打开这部中篇，《世说新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忤时乖世、不拘小节、放浪形骸、言玄意远、风流自赏、恃才放达……

小说是从一场忤时乖世的婚礼——两位主人公黄效愚与藏丽花的婚礼开始的，这是一场新娘比新郎大男八岁之多的婚礼，时在1982年。以第一人称为视角的叙事者“我”评论说：“这在当时很出格”、“不可思议”！然而两位主人公还是结婚了，开始演绎他们以书法为纽带、为媒介的爱情的故事。故事中我们看到了只有在《世说新语》中才有的名士风流，这风流，于今世今时，借余秋雨的话来说，可谓是“遥远的绝响”——在《世说新语》中称之为“逸响”。

闹腾，是女主人公藏丽花的个性特征，正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闹腾之中，藏丽花的名士个性得到充分展现。她不拘小节，说话大大咧咧。就在他们的婚礼上，绝对算得上社会名流的四川酒家大厨，请她的外祖父，一位著名书家邵先生题字，并出示自已的诗作请求指正，她竟从旁边来了一句：“一个馆子的大厨，能把字写得这么好，很不错了。”和正始名士们一样，她每以不合作的方式对抗她所处的时代：从少年的学雷锋，到青年时期的大字报，再到下乡后以泡病假的方式赖在城里大练书法，再到在国营卤菜店当伙计时对朋友的“慷慨”，再到她每于不经意间时时表现出的家学渊源的优越感（“自从有了记忆，就开始用毛笔”），再到对她的同行——书法协会的那些文化官员们的轻视。她的放浪形骸则表现在她的感情追求上，经历了失败的初恋而带着负气的心态和黄效愚结婚之后，这位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应相当忠实体贴的女书法家，竟然红杏出墙，而且一而再，而且让对方的老婆打上了门，看到这里，不由让人想起明人李贽对《世说新语》中的大才女谢道韫的评论：“此妇嫌夫，真非偶也。”（《初潭集·夫妇·合婚》，当然，《世说》及史传中都没有谢氏出轨的记录，只说到她在夫家的霸道与跋扈，小说中的藏丽花也是相当跋扈的）。言玄意远在她对书法精髓领悟的表达方式上表现得特别突出：黄效愚本是她外公邵老先生的学生，邵老先生教学恪守师法，一板一眼，先写帖后写碑，结果黄效愚的书风沾上了“台阁体”的习气，于是藏丽花就给他纠正，方法很简单：“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效愚）只能抄写三个碑，也就是“三石”，反复临《石门颂》《石门铭》《石鼓文》，其它碑帖只许看，不许写。”了解中国书法史的人,都知道这三种碑在中国书学史上的地位，都知道这“三石”的学习难度以及学成后将培养出怎样的艺术素养。显然，藏丽花这种教学方法中包涵了“取法乎上”（严羽《沧浪诗话》）的意思。这层意思，对“志于道”者不言自明，对于单纯“游于艺”（二语均见《论语·述而》）者，说了也不能明！这种简淡的习气，由专业而生活，如，在那场婚礼上，当邵先生让她也为大厨写几个字时，她写出的竟然是“好吃”两个擘窠大字。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类如“易牙再生”之类夸奖厨艺的词语不胜枚举，可是，哪一个能比得上这出自食客之手的“好吃”二字呢？简淡、言玄意远，不惟是《世说新语》的重要艺术价值所在，也是魏晋名士清谈的要义之一……所有这一切，不都说明藏丽花无疑是具有名士们都具有的风流自赏、恃才放达特征吗？试想，如果没有天然的优越感，她如何会那么平淡、那么不经意地俯视着去评论四川酒家的大厨，这大厨可不是一般的大厨，这是个得到过于佑仁、吴稚晖、徐悲鸿、胡小石等名宿夸赞的大厨，这是个书学米元章的大厨、能书还能诗的大厨。再看藏丽花，她甚至丝毫没有感到那语言，非但不是对大厨的夸赞，而是对大厨的伤害——《世说新语》中的名士们因口无遮拦而引起的隙怨每在，刘义庆为之专设一门。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在内心深处，她是一位完美主义者，不说她以“三石”入手，主张大开大阖的书法理念，也不说一而再的出轨实质上是她对完美情感的追求，单说时为卤菜店伙计的她吧，作者写到：“她剁过的鸭子，竟还能保持一只完整的鸭子形状，由此可以想见，这一手刀功如何了得。”剁鸭子尚且如此，对生活、对事业，对感情，又当如何？这种心态，与魏晋名士们的心态，何其相似乃尔？

映衬着藏丽花的闹腾的，是丈夫黄效愚的寂寞。黄效愚是寂寞的！作为一个出身平民的真正书法家，“风流”自是黄效愚持身立业的应有之义，“寂寞”亦是其存活于唯利是图的世界的必然！这种必然从三方面演绎出来：一是学书路上被迫的不声不响。二是作为知音的忠实。三是位不称德的苦闷。所有这些都是魏晋名士们真实的心态所在。先说他被迫的不声不响。一方面，很简单：不难理解，面对着一位比自己出色很多且很高调专横的老婆，黄效愚就是想出声也是不敢大的。当然，这主要是为塑造藏丽花名士形象的表现手段。另一方面，是他个性的使然。作品通过邵先生对这个外孙女婿的评价指出了黄效愚的软弱。这二者使得黄效愚民在邵先生与藏丽花之间，特别是后者面前，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人：在大书法家藏丽花面前，他黄效愚简直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侍候笔砚的小书僮？第三方面是他对书艺的执着。作者这里以“我”与黄效愚在练字的恒心上的对比进行了反映。书法是个磨性子的行当，学了这个，起步又比较晚（与藏丽花出自名门——外公邵先生是一位得到萧娴、高二适认可的书家——自小练童子功不同，黄效愚不但没有丝毫的家学，而且起步很晚：小说中记录的黄效愚最早从事书法的时间记录，是在他已上了中学的时候，到上中学时才开始练字，这对于一个书法家来说，无疑是太迟了），这又使得他想不寂寞都不行！小说中没有详写他如何三更灯火五更鸡，除了随笔带过的“处处留心”之外，着重写了他在学书路上陷入泥淖后的自拨——即克服“台阁体”习气，他竟甘愿拜藏丽花为师（其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再说作为知音的忠实，黄效愚的知音是藏丽花，这已是故事的尾声了，但从黄效愚因邵先生的引导而涉足书法开始，就算得上是藏丽花的知音了，小说中很直白地说到：“黄效愚一直觉得，看藏丽花写字，是一种很好的享受。”有这样的心态，他和藏丽花之间是“跟包”和“角儿”样的关系就不难理解了，在“角儿”面前，“跟包”怎能抢戏？黄效愚一直是妻子的知音，妻子逝世，他神形俱毁，说：“一个人写字还有什么意思呢？”这难道不就是翻版的“人琴俱亡”（《伤逝》）吗？这是一个挚情者的死亡，这是一个书法家的死亡，这不能不令人想起《世说新语·惑溺》篇中记录那个为妇殉身的荀粲，虽然《世说新语》中辑录荀粲夫妇情笃的故事是出于一种批评的态度，但蒋凡教授评论说：“是一种公开对抗传统礼法的大胆挑战。”（《世说新语英雄谱》）联系言行不拘的藏丽花一再对书届人士的批评，黄效愚的神形俱毁，深度原因，岂止是伤妻之痛？这个世界谁不需要知音呢？谁不需要社会、他人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公正认可呢？小说中丝毫没有写到黄效愚心中的忧闷，只是写了黄效愚最终不但成了书家，而且得到了他那自视甚高的夫人的认可，这种认可在小说中先后传达了多次。最后一次最为突出、动人，一向大大咧咧的藏丽花，在丈夫的美国书法展取得成功之后，面对国内的清冷反应，撑着已入膏肓病体，在电话里向也算得上文艺名流的“我”求援，她说：“为什么不帮你的老同学呐喊几句？”在藏丽花的眼中有如此成就的丈夫，在书坛却不被认可，这引来了藏丽花的愤懑与不平，一方面她更加猛烈地抨击书坛的现状，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想方设法为丈夫去争取认可，于是有了去美国开书展的一节，于是有了这求援……万事都不在乎的藏丽花尚且如此，黄效愚自己内心如何，想来不言自明！阮籍说过他内心痛苦吗？没有！但他为何纵酒、长啸？“从来圣贤皆寂寞，是真名士自风流。”信夫斯言！

“深于情者，不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的哀感，扩而充之，可以成为耶稣、释迦的悲天悯人，就是快乐的体验也是深入肺腑，惊心动魄，浅俗薄情的人，不仅不能深哀，且不知所谓真乐。”（宗白华《美学散步·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我想宗白华教授这一议论当因类如山阳死友（《德行》）、墓前驴鸣（《伤逝》）、以身殉妇（《惑溺》）、嵇康托子（《品藻》并参《晋书·嵇康传》）这些出自《世说新语》有类于“高山流水”的知音故事而生吧！因为稀少，所以珍贵。夫妇二人对书艺的执着，黄效愚对爱情的忠贞，藏丽花最终对丈夫的认知……都已是这个世界不经见的故事了，作者为什么要演绎这样一个故事，是否要传达范式、曹丕、荀粲、嵇康与山涛……心中那同样的悲鸣？如果是这样，我相信，作者创作这小说的时候，心中是充满着深爱的悲忧的！爱是对这个世界的，忧，也是对这个世界的！我以为这才是这篇小说的言外之旨！不然，小说中叙述藏丽花不得不通过“曲线救国”——去美国帮丈夫开书展的手段为丈夫挣得一些他们夫妇都不甚看重的名声，这是为什么？除了起到再次强调藏丽花对丈夫是深爱的之外，还有什么作用？而突显其对黄效愚的爱，前文曾有一句“我老公字好，不过，我老公人更好。”有这句，足够了吧，还需要如此这般地架屋迭床？凡此种种，但愿我这个于作者来说只能算学生辈的读者不是在强作解人，而是稍及痒处！

以前读过叶兆言的不少作品，他以六朝古都南京为背景的小说、散文，动人心魄者每在，从中，我分明感受到：那些作品的艺术手法时有学习唐人传奇之处，今天，又看到这篇演绎现代爱情的小说，只是，这一回，写一个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绝对是传奇的故事，他没有再取法唐人传奇，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世说新语》，这一回，他继承的不是手法（或者说主要方面不是手法）而是精神！我想，就作品艺术存在而言，这是作者表达他文化理想的一个成功方式，就但就作品社会存在来说，这应当是时下青年作家们学习、继承中国古典文学和文化的一个很好的范式！

                    晚明的秦淮河

——《秦淮八艳》代序

文/宋词

那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也是一个侈糜腐朽的时代；那是一个庸人当政，奸佞如过街硕鼠却难以灭绝的时代，也是一个英雄奋起，却不能力挽狂澜的时代；那是一个花天酒地，精神委琐的时代，也是一个谈兵说剑，激昂慷慨的时代；那是一个阳为道学，阴为富贵、士节卑污的时代，也是一个忠良蒙冤，壮士悲歌的时代。

一

南京的秦淮河自古就是繁华之地。杜牧《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唐代的秦淮河，两岸有酒家，有唱曲的歌女。这条河历史悠久，据《建康实录》，秦始皇因金陵有天子气，凿断钟山，开出一河，后名秦淮。五代时的秦淮河自通济门一分为二，城外为外秦淮；由东水关进入城内为内秦淮，经利涉桥、夫子庙、文德桥、武定桥、下浮桥、出西水关流入长江。到了明代，朱元璋定都南京，在秦淮河一带为官妓建起十六楼。朱元璋、朱棣父子两代，大兴冤狱，诛杀了很多文武功臣，把他们的妻女姬妾送到十六楼充当官妓。这些官妓出自官宦之家，有一定文化素养，诗词歌赋、书画吹弹，莫不精通，且代代传承，流风所及，文采风流，文脉不断。随着经济繁荣，有明一代妓院不断增多，到晚明尤盛极一时，真所谓佳丽之地，风月之场，温柔之乡，销金之窟。

《板桥杂记》中记当时秦淮河的盛况：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艳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眺心挑，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雌风矣……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园；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

长板桥在院墻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俗。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

三百多年过去了。当伫立在文德桥上凝望秦淮河，历史的烟云便扑面而来，耳边似乎隐约听见从绮窗珠帘内传出的笙歌箫鼓，浅吟低唱；眼前的河面上仿佛有灯船毕集，火龙蜿蜒，荡漾着桨声灯影。这是一条女人的河，风流的河，粉香脂腻的河。这条河留下多少文人骚客的丽词佳句，名篇绝唱，这条河流传着许多香艳凄绝的爱情故事，有的付诸管弦，在歌台上盛演不衰。当明清易代之际，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从这条河上升起几颗最亮的明星，出了几位“巾帼卓识，独立天壤”的青楼女子，她们像一道闪电划破阴云密布的沉沉夜空，给那一段黑暗的历史留下一点亮色。

这几位青楼女子被后人称为“秦淮八艳”。

二

明末清初在秦淮青楼中并无“八艳”之说，《板桥杂记》中写的是当时的真人真事，余怀亲历的所见所闻，当然是可信的。余怀虽未排出“八艳”，却推出在旧院当时的八位名姬：“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板桥杂记》中有“四李”，“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还有“二李”就是李香君和她的假母李贞丽。“卞”为卞赛，号玉京。“沙”是沙才，“顾”是顾横波。“郑、顿、崔、马”指郑妥娘、顿文、崔科、马娇。

据传最早提出“秦淮八艳”的是清代文人袁枚，未见确证。后来出现一部《秦淮八艳图咏》，流传甚广，依次排名为：马湘兰、柳如是、陈圆圆、顾横波、李香君、董小宛、卞玉京、寇白门。这八位名气大，都有香艳的传说，动人的故事，便定为“秦淮八艳”。其实把这八位都列入“秦淮八艳”是不准确的，顾横波、李香君、寇白门、董小宛、卞玉京出自秦淮旧院，《板桥杂记》中有她们的生平事迹；其中，董小宛十四岁，卞玉京十八岁就离开南京，在苏州的时间更长。马湘兰是明万历时秦淮名妓，与“七艳”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柳如是到南京时已是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夫人。陈圆圆生长在苏州，从未到过南京，更与秦淮无关。如果把秦淮作为风月烟花、青楼妓院的统称，马湘兰除外，这“七艳”是同一时期的一代才女名姝，都有传奇故事，在历史舞台上扮演过角色，在天翻地覆的大变局中展现出高风亮节，英姿雄风。把马湘兰换为同一时期的葛嫩娘，她随夫孙克咸征战疆场，抗击清军，被俘后嚼舌含血喷向清将，壮烈牺牲！可与“七艳”媲美，共为“八艳”。

这八位出身青楼的风尘女子，当然进不了正史，在野史中，在诸多文人的笔记、诗集内，有对她们生平事迹的记载和诗词，在民间流传着她们的故事，在歌台上搬演着她们的戏文。孔尚任的《桃花扇》一剧三百多年上演不衰，塑造了一代烈女李香君不朽的艺术形象，这一艺术形象是以侯朝宗《李姬传》为依据写成的。史学大师陈寅恪盲目膑足在垂暮之年，穷十年之力，写成八十万言巨著《柳如是别传》，以诗证史，广证博引，索沉钩隐，对这位“侠女名姝”一生事迹作了详尽考证。吴梅村的史诗《圆圆曲》，让这位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脱去“红颜祸水”的罪名，赞美为“一代红妆”照耀青史。董小宛的故事有许多误传和编造，说她曾被清军抢进宫中，与顺治皇帝发生恋情，封为贵妃。近代史学家孟森作《董小宛考》，力辨其诬。冒辟疆悼亡之作《影梅庵忆语》中的董小宛是最真实可信的。孟森还写了《横波夫人考》，对这位“南曲第一”的眉楼主人，有褒有贬，从详实考证中作出公正评价。卞玉京和吴梅村的一段恋情，在诗人留下的三首长诗中，可以知其大概。葛嫩娘的事迹在《板桥杂记》中有简略记述，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上海沦为孤岛时，剧作家阿英以葛嫩娘抗清壮烈牺牲为题材写成话剧《碧血花》。

综上所述，“秦淮八艳”都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生平事迹有史料记载，又经过专家的考证研究。笔者写“八艳”，以史料为据，以专家学者考证研究的成果辨真伪。时下有的文学、影视作品，对“八艳”中的柳如是、陈圆圆、董小宛、顾横波，或虚构，或戏说，胡编乱造，严重歪曲。

三

“秦淮八艳”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奇迹，是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孕育的奇葩。她们的出现并非偶然，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和文化背景下才会有“八艳”的出现。

他们是同一时期人，年纪相差不大，生在明王朝崩溃的前夕，已是内忧外患、烽烟四起的乱世，经历了天翻地覆，明清易代的历史大变局，大变局中的许多重大事件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和改变着他们的命运。

明王朝到万历时，内部已经腐烂，正走向崩溃。神宗死后，是一个半文盲的皇帝光宗，纵欲无度，即位一月便死在三十位美人的怀里。他的儿子熹宗还是个文盲，爱做木工，有一手灵巧的木工手艺，对做皇帝没兴趣，把朝政交给了地痞流氓出身的太监魏忠贤，封为九千岁。魏忠贤掌握特务机关东厂，制造冤案，诛杀忠良，精英志士几乎无一幸免，倒行逆施加速明王朝的覆灭。到崇祯继位，除去阉党，整顿朝纲，而为时已晚，大厦将倾，无力回天。

“八艳”生活在崇祯时代。这时，满清崛起，占领东北，三次突破长城，直抵北京城下。西北数省连年灾荒，饿殍遍野，李自成、张献忠揭竿造反，农民军以燎原之势席卷中原。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乱世已到。在江南，在秦淮河上，还是一派繁华景象，灯红酒绿，笙歌箫鼓，寻欢作乐。正如柳如是诗中所写：“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亡”。很快到了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吊死煤山。吴三桂降清，引清兵入关，战败李自成，顺治在北京登上皇帝的宝座。“八艳”所经历的重大事件都发生在这一时期。

凤阳总督马士英和阉党余孽阮大铖，拥立逃到南京的福王即位，号称弘光。这个短命的南明小朝廷，更加荒淫，更加腐败，马、阮当政，启用阉党，排挤东林，文官贪污，武将抢劫，当清军渡过长江，逃的逃降的降，土崩瓦解。清军征服江南展开血腥屠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洗江阴。江南燃起抗清复明的烈火，义军纷起，无数壮士洒尽热血！“八艳”在改朝换代的乱世里，有的被捲入战争风云，有的介入政治斗争的漩涡，饱受苦难，历经沧桑，经历了悲欢离合，生死考验。

前面说过，“八艳”是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孕育的奇葩，她们的文化背景尤为重要，简而言之，她们的文化背景就是和东林、复社的密切关系。

无锡东林书院乃高攀龙、顾宪成所创，为晚明一代儒者所宗，汇集了士林精英，以天下为己任，讽议朝政，抨击时弊。他们反对腐败和邪恶，在权奸魏忠贤当政时，以杨涟、左光斗等“前六君子”，周起元，黄尊素等“后六君子”，揭露魏忠贤的罪行，上书罗列魏的二十四大罪，震动朝野。这一场生死斗争中，前后“六君子”都受尽酷刑而惨死，并对东林人士展开疯狂的镇压。阉党被清除后，东林的声望更高，继之而起的以张溥为首的复社，迅速发展壮大，已具有政党的雏形，对全国的学术思想、政治主张、社会舆论起着主导作用。最优秀的人物、大思想家、大文豪、学界泰斗、诗坛领袖都集中到了东林、复社。崇祯六年春，张溥发起召开“虎丘大会”，在以车马舟船为交通工具的时代，竟然有山东、江西、湖南、福建、浙江的数千士子赶到苏州参加这一盛会，是中国文化史上辉煌的一页。复社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旗号，“致君”、“泽民”、“清君侧”、“救世风”为政治目的，宣言是“重气节，轻生死，严操守，辨是非”。东林复社代表正义、良知、民意，他们写的文章、诗词，在文人中争相传诵；发表的政论，发出的号召，群起响应，“舆论风从”。

“八艳”都是古代的知识女性，不仅是美女而且是才女，具有很高的文化素养，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食谱茶经，还能歌善舞。其中柳如是才学最高，留有诗集，堪称绝代才女；陈圆圆“声色甲天下”，“梨园第一”，是那个时代的“梅兰芳”；顾横波画的兰花，卞玉京的琴艺，都极负盛名。才子要找红颜知己，才女也要找心目中崇拜的大文豪、大诗人，可以托付终身的知音。秦淮河上流传着“福慧几生修得到，家家夫婿是东林”的诗句，说明了“八艳”和东林、复社的关系，可以说她们也是东林、复社的一员。

柳如是的情人是几社（复社的分支）领袖陈子龙，丈夫是东林党魁钱谦益；李香君嫁的是“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朝宗；董小宛嫁的是“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顾横波与“江左三大家”之一、东林大臣龚芝麓结为夫妇；卞玉京痴恋一生的情人吴梅村是复社后期的领袖；葛嫩娘生死相随的孙克咸也是复社要员；陈圆圆未入侯门前曾以身相许冒辟疆。和“八艳”有交往的朋友还可以列出郑成功、黄毓祺、黄宗羲、瞿式耜、夏允彝等民族英雄和思想家。

四

拨开历史的迷烟障雾，从晚明史籍中寻踪觅迹，可以发现秦淮河上的另一个天地，另一种景象，另一面的生活。这里不仅是寻花问柳的粉黛场，访翠眠香的温柔乡，透过绮窗绣户，十里珠帘，在玉影钗光、珠围翠绕的文酒之宴上，在笙歌低回，舞影凄迷间，听到的却是慷慨激昂的议论，悲壮的高歌，沉痛的吟咏，拍案而起的怒吼，晚明一代知识分子的精英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南朝亡国都风雅”。风雅成为晚明的一种社会风气。风雅的文人名士，到南京来应试的四方学子，把秦淮河上的青楼妓院作为他们的“文化沙龙”，在这里举行文酒之会，既有美酒又有美人，一面听歌赏舞，一面吟诗填词，挥毫泼墨。他们在这里高谈阔论，议论朝政，分析局势，针砭时弊，谈边事，谈战争，谈兵说剑；他们怀忧国忧民之心，报匡时济世之志，为挽救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中的明王朝出谋划策，发表力挽狂澜的宏图伟略；他们高举卫道的旗帜，谈孔孟之道，忠孝节义，谈操守，谈气节。青楼妓院成了政坛、文坛的中心，成了领导文化潮流和社会舆论的阵地，成了东林、复社聚会活动的场所。“集会桃叶，飞檄南国”，震动朝野的那篇讨伐阉党阮大铖的《留都防乱公揭》就是在秦淮河上的桃叶渡河房出笼的。

“八艳”生长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受到了儒家文化的熏陶和哺育。儒家文化到晚明已是日暮途穷，最后的回光投射到这几位青楼女子身上，铸成了悲剧也留下辉煌！当民族存亡之际，生死考验面前，作为儒家文化载体的知识分子大多放弃尊严，降志辱身，变节降清。而几位青楼女子却能傲然挺立，表现出重气节、轻生死的民族精神。

面对晚明这一段历史，我们会发问：为什么舍身报国的忠义之士都没有好下场，有的死于战场，有的死于冤狱；而糟蹋国家、残害百姓、奸恶贪腐之徒总是身居高位，飞扬跋扈？为什么以忠信礼义为立身立命之学，以气节操守为重的儒林领袖、名士名流，纷纷屈膝跪倒、出卖灵魂、甘做犬儒；而草莽壮士、风尘女子却能义无反顾、正气凛然，以身殉国？为什么在腐败糜烂将要崩溃的王朝，知识分子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而到了民族危亡之际，又会英雄辈出、豪杰并起？为什么一个新兴王朝以儒家文化为统治思想治理天下，能出现国泰民安的盛世；当这个王朝到了腐朽崩溃之时，儒家文化便失去思想的力量，成为统治者欺骗人民的教条，社会出现道德沦丧、人欲横流、作奸犯科、巧取豪夺的局面，乱世就到了。

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指出：“中国两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传统道德、儒家文化已经载不动我们这个古老的专制帝国。明朝亡了，清朝继续走这条老路。不管改什么朝代，换什么旗号，打什么招牌，都以腐败告终。

从晚明这一段历史，秦淮河在乱世的畸形繁华，通过“秦淮八艳”的故事，看到作为儒家文化载体的知识分子的软弱与无能；同时也看到了数千年悠久历史的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强大生命力和无比的灿烂辉煌！它的精华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民间、在江湖、在风尘中。它与功利绝缘，决不是谋取权势富贵的道德伪装，决不是统治者麻醉和欺骗人民的工具，更不是禁锢民主和自由的枷锁。这是一种伟大的、优秀的民族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才无愧于作一个知识分子，才会有良知、有正义感、有脊梁、有担当、有坚守的精神家园；不会随波逐流沦为依附权势的犬儒，跪倒在主子面前的奴才。

LV的蛇皮袋和爱国（外一篇）

                   文/叶兆言

前几日，几个文化人聚一起大谈国货，争得面红耳赤。从世界杯说起，很快落实到韩国人身上，为什么人家足球踢得好，为什么人家喜欢用自己的国产车。我们买什么玩意都一个德性，最好进口原装，其次合资组装，最后才凑乎用的国产。于是乎得出结论，为什么没有叫得响的民族工业，一句话，中国人都他妈的不爱国。

说的人很愤怒，不过立刻有人不赞同，以正在兴起的“国货潮”为例，进行痛斥和反驳。现如今，据说连新潮女性的化妆品，都开始旗帜鲜明地用国货了。“中国制造”变得很响亮，享受国货成为最大时尚，所谓“国货达人”，就是最大的爱国者。国货的前景正在变得更好，两年前，中国的回力鞋让欧美时髦人士争相购买，身价至少翻了25倍。世界的顶级设计师眼里，中国元素成为不能不考虑的因素，譬如价格高昂的LV拎袋，灵感就来自春运期间民工的蛇皮袋。

我正在写的小说有这么一个情节，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一位实业家与洋货抗争。大家都知道，国货常常斗不过洋货，翻开中国近代史，国货屡战屡败，输得一塌糊涂。然而这一次中国的实业家却赢了，大获全胜，为什么呢，因为遇上了五卅运动。

五卅运动是著名的爱国运动，不知道现在还考不考学生，反正我读书的年代，每遇上一次正经考试，考大学，现代史课期末考，考研究生，都得重新温习。我不是个坏学生，老师怎么说怎么考，基本上可以还一个标准答案。

对于这场运动的一些具体印象，却是靠读闲书获得。印象一，知识分子皆站在反帝爱国一边，说起洋人来都没好话。文人骂街那年头最凶，有租界，官府管不了，军阀混战，光顾着抢地盘，也管不了。更何况还是骂洋人，官府军阀也都憋着一口鸟气。

印象二，民族工业获得很好的喘息机会，爱国乃一济良药，抵制洋货，危死国货品牌顿时有了生存空间。客观地说，国货与爱国搅到一起，很可能会造成一种观点，因为有了爱国运动，街上去喊喊闹闹，洋货就不行了，国货从此大行其道，东风彻底压倒了西风。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全球经济危机，当时的列强都有些糟糕，日迫西山，反倒是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获得了空前好的机会。不能说与今天的形势完全相同，对于那时候的老百姓来说，日子一天比一天相对好过，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五卅运动的意义尽管重大，把经济形势的好转，完全归功于爱国，政治上也许正确，多少还有些勉强。

竹壳热水瓶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热水瓶，这神奇玩意又是谁发明，很少有人去琢磨这些无聊问题。我小时候，喜欢读《十万个为什么》，有一种说法，读什么样的书，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读多了，遇事便喜欢顶真，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上网查了查，最早的热水瓶产生于1900，是英国佬发明的。

上世纪前半页，今天看似不起眼的热水瓶，基本上可以算作昂贵商品。报纸上做广告，用的词汇十分夸张。记得有一则醒目广告，先吊读者胃口，问东北前线的抗日义勇军为何作战英勇，答案要拖到第二天才肯公布。次日终于揭晓，因为战士们在战壕里能够喝上一口保温瓶里的热水。都说酒能壮胆，这广告的意思，是热水也可以暖人心。

抗战爆发，逃难的人群纷纷涌往内地，常常有人为打碎一个热水瓶而痛心疾首。在湿冷的冬季，夜晚悄悄降临，寒灯苦读，到了半夜时分 能喝上一口热茶，那种美滋滋的感受，远不是今天的读书人所能体会。复旦大学的著名教授朱东润先生回忆当年，提到最向往的一件商品，就是买个热水瓶，可惜他锦囊羞涩，一直舍不得买。那年头重庆街头上买个热水瓶要五千块钱，当时教授的月薪也就三百到四百，一年工资都还不够。

不忆苦，不能思甜，想来想去，还是今天的和谐社会好，教授一年挣的银子，买不了房，将就着也能买辆小车，进口不行，国产绝对没问题。此一时彼一时，社会果然进步厉害。直到上世纪八十中期，结婚送对花花绿绿的热水瓶，依然还是拿得出手。现如今，热水瓶变得可有可无，时尚人士早就不待见，都改用可以加热的饮水机。

女儿不止一次质问，为什么不与时俱进。看着闲置在那的各式保温瓶，她觉得我们家是真的落伍。我也一直在为这事烦恼，这些年，热水瓶买过好几种，手压，电动，最普通常见的不锈钢，最时髦的造型，反正不管什么，开始都不错，用不了多久就不保温。

到临了，只好把淘汰的旧热水瓶拿出来用，还是女儿大学宿舍的，上面有水彩笔写的名字和学号。女儿看不下去，网上订购了两个竹壳热水瓶，说你们既然这么保守，这么怀旧，干脆搞搞味道，弄一对最老派的算了。

有客人来，看到这两个竹壳热水瓶很吃惊，居然还在用这样的古董，真酷。我也觉得奇怪，看着别扭，觉得不真实，好像拍电影的道具。一点都不觉得它们有多酷，不过还有可取之处，是传统瓶胆，所以保温。

地铁恋歌

                                              文/黄浦

                        1

俊杰总是赶早上七点四十一分的那趟地铁。

这是上班的人流高峰期，快步走进地铁口，就朝打卡入口奔去，迟一步，就可能赶不上预定的这班车。他一过轧口，刚踏上自动扶梯，就听到了广播里传出开往M方向的列车进站的消息，二十秒之后，他站在了月台的进客线上，再过五秒钟，列车的呼啸之声就会猛然而至。

这是俊杰天天都经历的生活场景。

而且，俊杰上车的车厢也是固定的，基本是最后一节。这个时间段，是上班族的天下，每一趟车是满满的，每一节车厢也是满满的，但俊杰发现，最后一节车厢车，相对要好一些，而且只要过了一站——顶多两站，就可以有座位。于是，俊杰总是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上车，这是他的老路线。

上班族匆匆赶路，地铁车厢只是一个过道，人与人一般互不相干，有的在车厢看报，就的抓紧时间打瞌睡，有的瞪着两眼发楞。像俊杰这样——一个26岁的未婚男人，在地铁的人群中比比皆是，谁也不会注意谁的。

然而，俊杰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两个人，这是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一米七十的个头，一件黑色茄克式羽绒服，牛仔裤，褐色软底皮鞋，。女的一米六五的样子，一件海蓝色长羽绒服，黑色紧身裤外面，套一双长统皮靴。这样装扮的一男一女，本是极普通的，通常的上班族男女，也大抵这样，然而，两人总是靠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边，目光相对，卿卿我我，很是亲密的样子。俊杰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站上来的，总之，每次俊杰上车的时候，就看到他们站在那儿，即使车厢内有座位，他们也还是那么亲密地靠在一起，这让俊杰感到很不正常。他想，如果是夫妻，不会这么柔情蜜意，如果是初恋，也不致如些缠绵悱恻。在他们这样的年龄——男的约莫四十二、三，女的约莫三十七、八，正是最容易搞婚外恋的。这样一对暧昧的男女定时定点出现在地铁车厢，是很惹人注目的。然而，地铁车厢毕竟人流拥挤，谁管谁呢。俊杰只不过是偶然看到，觉得他们的神情举止有些异样——有时女的偎在男的肩上，神情柔绵，有时男的带给她一杯奶茶，有时女的带给他一袋油饼，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早饭吧。两人吃着吃着，女的会把奶茶的吸管递到他的嘴中，他呢，也会拣起一块油饼，喂进她的口中。每每看到这个场面，俊杰就会转过头去，在公共场所还搞这些，他觉得有些不像话。但那是人家的自由，你干预得了吗？俊杰不是嫉妒，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不过，在柔情蜜意中的男女，是丝毫不管这些的。所谓色胆包天，只要愿意，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俊杰有时候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是随意的，上车后，哪儿有空档就站在哪儿，如果有座位，他当然会立刻坐下。而这对男女，始终只倚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边。两人有说有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总的说，女的表情要丰富一些，在俊杰看来，她有时有些做作，故意把笑意夸张了，或是故作惊讶，或是有意不懂，这一类的女人，多半很媚，总想用过分的东西来吸引男人。而那个男人，矜持中有一种装出来的文雅，况且鼻子有些大，在整个脸上的位置过于突出，你一想到这个男人喝起酒来鼻头发红，就会对他失去兴趣。而那个女的除了皮肤白细一些，她的嘴过扁过大，笑起来露出满嘴牙齿，可见这是一个放纵的女人。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注意到了俊杰——大约不致于，两人我行我素，亲蜜只管亲蜜，爱情是自私的，当两人沉浸于甜蜜之中，是不管他人如何的。

2

俊杰照例挤进七点四十一分的这班地铁，一眼扫过去，车门对面的的那个小小的空间，照例又让那一对男女占据了。这是十一月的一天，俊杰心里想的是单位即将举行的年度考核，如果测试不合格，今年的奖金就泡汤了。

然而他忍不住又朝他们睃了一眼，却发现了异常，两人不是依偎在一起，也不是面对面地在调情，而是并排地倚在地铁的门边，两眼朝着各自的方向，那女的好像在生气，眼眉挂了下来，嘴角也是朝下弯的，而男的一脸无奈，不时地用手摸一下鼻子，好像实在无事可做了。

在俊杰看来，这样的异常，预示着两人发生了什么事，至少有了矛盾或纠葛，或者吵了架，互相在赌气。俊杰特别注意到，两人垂着手，相距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而往常，四只手会捏在一起，有时候，她会在他的手心摩挲。

手的变化，就是心的变化。

俊杰开始感到有些兴趣了。这一对有暧昧关系的男女，为什么事发生了不愉快？是他的开始讨厌她了？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或者她发现了他有不忠之处？——为践约，还是为别的女人？一切都有可能。

在俊杰看来，这是一种冷战状态，互相不理不睬，各自想着自已的心事。在地铁的狭小空间里，他们不可能爆发战争，只能这么地保持对峙。

这么地观察着，俊杰觉得实在有意思。

后来，到了往常两人下车的S 站——他们通常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的，俊杰猜测，两个是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还是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单位？不然，不会在同一个车站下车。

可是发生冷战的这天，她仍旧在S站下车，而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味道。他呢，眼中有一丝悲怆。他没有目送她的背影，而是漠然地，视而不见地。

俊杰想，糟了，两人真的崩了。哈哈，看见他们从亲热到冷漠，他心里有一种观战的快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冷眼旁观。

他想，明天，他们还会一起出现在地铁车厢吗？

第二天，老时间，老地方，还是一男一女，可是他们隔得较远，他站在门边，而她，已经移到了车厢的内侧，这样，两人就不可能对视，更不可能对话。

冷战升级了——俊杰想。

这一天车厢内人头济济，挤得水泄不通。俊杰想，这一对男女，就这么越隔越远了，下一步会怎样呢？

到了S站，她仍然独自下车去了。而他还像一根木头似地站在门边。

哈哈，他真的在难受吗？还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他真的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吗？还是她是一个小心眼？

第三天，俊杰倒是特意关注起他们来了，上车前，他想，冷战升级到下一步，会是怎样呢？男的故意不上这班车，还是女的故作姿态？

果然，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道门旁边，只有他孤零零地像根柱子似的站在那里。而她似乎没有上这班车，在车厢靠里的位置没有，其它地方也没有。

那男的一脸哭丧相，他一定很后悔，把好端端一个女人给丢了。是她误解了他，他才感到委屈，还是她根本就不不解他？

这样的男人，俊杰并不感到同情。这么地无能，脆弱，还像一个大男人么？天要下雨，娘要出嫁。这样的女人，想走就让她走好了。你越是硬气，她就越软弱。

失恋的痛苦，俊杰没有体验过。他只交往过一个女人，那是老妈逼着他去和一个叫小玲的女生见面，后来，小玲打电话，约他一起吃饭，两人几乎没有谈什么——俊杰对她没有感觉，吃完饭，俊杰埋了单，两人的事也就结束了。

地铁车厢的一幕，是诙谐剧，是黑色幽默，是要笑着看的。

3

这一天地铁车厢内人不多，靠近车门的地方，有较大的空间，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俊杰想，他是不是还在等待她的出现？

俊杰很快就有了座位——是那个男人斜对面的一排椅子上，这样，他不用扭头，就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一切。

下一站，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人。大都是年轻的上班族，男男女女，穿着时尚。俊杰看到，一个穿玫瑰红呢大衣的女孩，站在了与门边那个男人很近的地方。她圆圆的脸，短发，个头虽然不高，但胸部饱满，即使隔着红呢大衣，仍能看出乳房的轮廓。从她的目光，可以看出一种清纯。总之，是那种富有有青春气，很可爱的女孩。

俊杰的善于观言察色，完全是那对地铁情侣的缘故。两人的婚外恋——俊杰暂且这么认为，半道上出了麻烦，后面会是什么结果呢？那个女子还会出现在这节车厢吗？两人还会镜破重圆吗？还是就此各奔东西，分道扬镳？这出戏，是有看头的，所以，俊杰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去T站是这个方向吗？”那个玫瑰红呢大衣女孩似问非问地说。

门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没说话。

“还有几站可以到呢？”她又问了一句。

“你是到T站吗？”他看着她。

“是呢。我第一次乘地铁，搞不懂。”

这么时尚的城市女孩，会是第一次乘地铁？连俊杰也不相信。不过他也没理由认为她是有撒谎。

“从现在起还有六站。”那个门边的男人说。

“谢谢。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到欧尚是在第几个出口比较靠近？”

“你去欧尚？”他问。

“是的，我是第一次去那儿。”

“没关系，我也是在那一站下车的，如果你不熟悉，就跟着我好了。”

“太好了。谢谢。”她显得彬彬有礼。

这一幕，俊杰是完完全全看在眼里的。他想，这家伙真的有吸引女人的地方吗？一个女人刚刚离他而去，另一个就粘上了，而且是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小妞。

很快，T站到了，那个玫瑰红呢大衣女孩跟在那个男人后下了车。睃了一眼他们的背影，俊杰想，明天，他们会不会又出现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边？

4

一连几天，地铁车厢里并没有出现俊杰想像的那一幕。

俊杰并不感到失望，只是，地铁爱情故事，怎么演下去，只有靠自已的想像了。如果他想做一个电视剧的编剧，当虚构出许多曲折的情节的和不同的结尾。

俊杰依然每天早晨坐七点四十一分的那班车，依然在每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车门上车，有座位的时候，就坐在最个一个门的旁边。

那个不争气的大男人没有再出现。那个在S 站下车的女人也没有出现。当然，那个玫瑰红呢大衣女孩，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难道她出了地铁口，就往欧尚去了，真的没有留下再次见面的约定，或者电话号码？

这么地想着，一个奇怪的问题突然跳了出来。

那个玫瑰红呢大衣的女孩，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用来勾引这个男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女子可真有心计了。说来也怪，地铁里人流拥挤，陌生人一般是不会互相搭理的。这个玫瑰红大衣女孩的出现，的确有些蹊跷。她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上来，偏偏又站在了那个男人身边，还主动问话。这不有戏了吗？

哈哈，这么一想，俊杰的兴趣又来了。

然而，那一对男女再也没有出现，故事不管怎么精彩，也无法延续下去了。

就在俊杰快把这个故事忘掉的时候，那个穿茄克式黑色羽绒服的男子又出现了。俊杰刚上车，就看到他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边。不过，俊杰看到的只是他的侧面，当然，一副凄楚的样子，看上去，他有一种失落，眼睛里也含着一份期待。

果然又来了，他肯定受不了孤独的煎熬，对她的强烈思念。他的出现，明确地摆出一份和解的姿态。

俊杰的目光在车厢内扫射，果然，那个海蓝色长羽绒服的女子出现了。她站在门边较远的车厢内侧，但是在那个男人的视线范围内。这是她故意的选择？

两人互不相看，也不说话。显然是在赌气。这是纠葛了结之后的偶然相逢？还是两人都有重启和好的愿望？

他们谁也不肯朝前走一步，那么只好保持着这样的心里距离。

列车按照预定的速度在前行。每一站的间距约2，5分钟，这样下去，到达S站，也就再过二十分钟。这个时间，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很难受。但谁都不愿跨出勇敢的一步。

俊杰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的变化。思考着他们下一步的发展。

列车有节奏的嚓嚓声中，时光在流逝。猜不透这对男女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俊杰觉得，既然又在同一趟列车里出现，就表明的心里的动向。下一次，两人的距离肯定缩短。俊杰的预言会实现吗？他自已蛮有把握。

到了S站，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在T站，那个男人也下了车。

5

这一天，俊杰做了思想准备的，他的观察也格外精心。

他期望看到的那一幕，果然出现了，就像是他导演的一样。

哈，他们又并排地站在了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边。男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似乎有轻轻的气息呼出来，而他的眼里，有些湿润，如果正面看，眼圈一定是红的。那个女的却改穿了一件铁锈红的呢外套，带了一条紫白相间的真丝围巾，看上去很醒目，头发好像也刚刚做过，一绺青丝垂在左眼的上方，很有些知识女性的味道。

两人虽然并排，却是各自直视前方的。这时候，女的扭过头来，默默地望着他。

那个男的，似乎轻轻地抽泣起来。

“你干嘛？”她终于开了口。

俊杰想，戏来了，一个故意装得可怜，一个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哈，下一步，该是她奔到他的怀抱着来了吧。

这样地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那女的终于走过来了——不是俊杰想像地那样奔跑过来，朴进他怀里。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一人手。

“你这是干嘛。”她说。

俊杰注意到，她在不停地摩挲他的手指。一条腿抵住了他的身子。这个动作，够大胆的，但也就是最初两人相好时的样子。

他的一只手从嘴边放下来了。他但仍然没有说话。

她又进了一步，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这表明，一切都过去了，烟消云散了。

他的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地铁里的爱情，是不受时空影响的，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令俊杰惊奇的是，拥挤的地铁车厢内，几乎没有人注视他们，人人似乎都视而不见，尽管这对男女的动作有些出格，也够大胆。

俊杰也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又走到了一起。他们到底产生了什么矛盾？误解是怎么烟消云散的？婚外情竟有这么大的力量，把分开的两边又撮合在一起。

下一步，不用说，会更加火热。

果然，还没到S站，两人的嘴唇就粘了一起，火一样的欲望春风般地燃烧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

广播里报出S站到了，两人方才如梦初醒，相拥着跨出了车门。

俊杰忍不住扭过脸去，目光跟着他们前行，在站台上，他们几乎贴在了一起，笑着朝前走。

这一幕是以喜剧做结尾了。

俊杰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等着戏继续演下去。

明天的地铁，他仍然会赶七点四一分的那班车，仍然会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个门上车。

   偶春遇纪事

                                             文/梵林

1

她给自已的店起了个古怪的名字：偶春遇。

什么涵意也没有。只是用了她老公名字中的一个字：偶。用了自已名字中的一个字：春。两相合一，就成了偶春遇。

她的好友小居说，这个名字别扭，不好听，也不大吉利。往后的生意不会好。春萌不听她这一套。说生意跟店名无关。

真的无关吗？

她问偶林，偶林说，店是你开的，取什么名字由你定。你说好就好。

其实，偶林不同意春萌开什么房产中介，虽然她一时没有工作，但他的收入也够两人开支了。可是春萌不听，她说她要做自已的事。

春萌想在市中心找一个地方，可是一打听，房租太贵了。但她觉得只有在人气聚集的地方开店才会有好生意。在市中心转来转去，找到一个大院，里面有七、八家单位，有文印社，有小五金专卖，有一个箱包店，一个音像店，还有一家小面馆。正好有一家儿童服装店要转让，春萌就顶了下来，挂上“偶春遇房产中介”的牌子，小店就开张了。

这个地点，其实是有缺陷的，街上的人要先走进院子，才能看到店的门面。尽管各个店家都在院子门口竖起了招牌，但还是缺少直观的感觉。要想拉住过客，不那么容易。

第一个星期下来，偶春双泠冷清清，缺少信心的人，冷板凳早就坐不住了。可以春萌耐得往性子，她想，才开张，不着急，坚持就是胜利。

她的好友小居来了，她前前后后地走了一圈，没有说话。

春萌：“有何感想？”

小居：“真的听我的？”

“参考吧。”

小居：“赶快把门面让了。”

“这么严重？”

“风水不好，背阳，阴气重，缺少气场。“

“你什么时候学起风水来了？“

“你前面那家店，是做什么的？”

“儿童服装。”

“肯定是亏了，才转让的。”

“如果我不搬，有什么办法改变一下。”

“没什么办法。”小居把话说绝了。

春萌叹了口气，才进来一个礼拜，看看再说吧。预交了半年房租，房东是不会退款的。

春萌把家里的电脑搬到了店里，上网上为偶春双做起介绍来了。她想，这一招也许会有用。

果然，第二天就接到好几个电话，询问房屋租赁信息。虽然没有成交，但给了春萌信心，她立刻决定扩大房源信息，给顾客更多的挑选余地。如今，城市的流动人口增多了，外来做生意的，进城打工的，更有来找机会投资创业的。住房的需求大大地增加了。衣食住行，居无所，则食不安，食不安，则行无定。春萌开起这家小小的房产中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这天，小居到店里来了。她又像上次一样，里里外个地看了一圈，然后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显然，她的态度改变了。

春萌说：“慢慢做吧。做到哪步算哪步。”

中午，小居没有回去，说要请春萌吃酸辣粉丝，这是春萌最爱吃的。两人走出院子，来到街上，找到贵州人开了那家馆子，一人一碗酸辣粉丝，吃得嘴皮发麻，粉丝里加了花椒，一吃就上瘾。

午后，两人在店里聊天。小居问：“你家那位到这里来过没有？”

春萌说：“他才不来呢。”

小居：“偶林就是不爱说话，没有别的毛病。”

“他是闷头鸡。在一边看我笑话呢。”

“不会吧。”

“晚上回到家里，我们俩个没话说。”

“千万别打冷战啊，这样下去很危险，而且到头来总是女的吃亏。”

“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女人真难。没工作闲在家里，男人瞧不起你。在外面打拼，他又不支持，而且老是持怀疑态度。”

春萌笑道：“其实，只要能挣钱，老公就高兴。”

小居在她肩上敲了一下：“看来，挣钱是硬道理。”

2

一连几天，看房的人不算多，但也陆陆续续地谈了几笔交易。

没事的时候，春萌就在网上浏览，这天下午，一个自称黎家的人在网上出现了。

“我想租一个小套室，最好靠近市中心。”

春萌查了一下房源，在闹市区就有一套，于是回复道：“单独的小套室没有，有一个中套，与人合租可以吗？”

“多大？”

“两室一厅，54平米，有厨房和卫生间。已经租出去一间，还有一间十平米的单间，可以吗？”

“价格？”

“月租费1500元。但必须预付三个月。”

过了一会，对方回复道：“同住的是什么人？”

“女研究生，是山东人。”

“能不能找一个单独的小套？”

“现在没有。”

交流到此结束。

春萌坐在电脑前沉思起来。这个叫黎家的，是个什么人呢？竟然对合租的女研究生没兴趣。他没有告知年龄，也不知道他的职业，外地人是肯定的，租房做什么呢？这一切都是谜。但是，春萌早已习惯了——职业的习惯使她不去对租房人有深入的了解。他们都是自已的客户，只要交易成了，赚到了钱，别的就不必过问。

其实，这样的事，是经常遇到的。春萌对客户比较温和，虽然不一定每笔交易都能成功，但联络感情是必要的。客户有时候会出其不意而来，有时候会重新造访。一切皆有可能。

过了一段日子，这个叫黎家的人又出现了。

他问：“有单套室的房子吗？”

春萌回复：“没有。一般这样的房源很少，往往一出来就被人租走了。”

“上次那个合租的两居室还有吗？”

“早租出去了。你等着我这边的信息吧。”

“我很急，------一有消息，就尽快告我。”

他留了一个联系电话，从数字看，是最早使用的移动公司的号码。

春萌于是赶紧搜索房源，她想，干我们这一行的，有时候有房源，没客户。有时候，有客户，没房源。两头缺一不行。这个黎家急着要租房，从只要一个单套室，到同意合租，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了。这笔生意，要赶快抓住才好。

小居没事就往店里跑，她在网上看到这个叫黎家的客户，对春萌说：“这个人有点意思。”

春萌：“我看很一般。这样急着找房的人很多。”

“我是说他的身份。他不是进城打工的，好像也不是做生意的。”

“管他这个干嘛。”

“我猜想他四十岁上下，有在这儿定居下来的意思。”

“别瞎费心的。能从他身上挣一份中介费就不错了。”

“他不是留了电话吗？打一下，试试看。”

“你发疯了。什么都不了解，你想跟他怎么样？”

小居狡黠地一笑：“好玩。“

小居跟春萌同龄，但还像小姑娘似的爱玩爱疯。“好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反映了一种戏谑的心态。她比春萌结婚迟半年，老公是一家公司的主管，经济上比较宽裕，她工作过一段日子，辞了，宁可在家赋闲，自由自在。

而春萌却不一样，老公的家境并不好，他的工资收入也不高，春萌不干活是维持不下去的。但这个小小的房产中介店，难以经营，她哪有情绪跟陌生男人调情？

再说，春萌一开始就给自已确立了一个原则，不与客户发生任何事情。生意归生意，个人归个人，必须泾渭分明。

小居嘻嘻哈哈地和她说过那个要租房的男人以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她除了积极找房源，对那个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3

在距市中心不远的地方，春萌淘到一处房源，是一个中居室，也就是二室一厅一卫一厨，这正是那个叫黎家的人所想要的。只是，已经有一个富二代大学生抢先占据了一间。

“富二代大学生？”他在电话里反复地问道。

“有问题吗？”

“没有。”

隔了一会，他又问：“男生还是女生？”

“当然是男生。”

“OK！”他立刻就拍板了。

“月租是1500元，你能接受吗？”

“确实高了一点，如果能降一点就好。”

“这是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已经不容易了。”

对方倒也干脆，说：“好吧，其实，钱多少我并不在乎，只要适合就好。”

春萌很乐意和这样的客户打交道，她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样的客户要保持良好关系才是，于是说：“这样吧，房租是房东做主的，我动不了，但中介费少收一些吧。原价是半个月的租金750元，我只700元，你看可以吗？”

“今天就可以入住吗？”

“是啊，只要签了合同，交清房款和中介费，今天就可以拿到钥匙。”

对方没有再说什么，只问清了付款方式，他说可以交现金，一小时后就可到中介公司来。

    春萌在电话里与客户直接沟通，很快就做成了这笔交易，她乐意这样的方式。

不一会，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果然出现在偶春遇。他说他就是黎家。

他看上去有五十六、七岁的样子，年龄确实不算小。这让春萌有些吃惊。原先小居判断，这个人也就四十一、二岁，眼前的反差这么大，确乎感到意外。黎家很爽快，签订了租房协议，交清了半年的租金，加上中介费700元，春萌清点的时候，发现他仍然付了750元，她退还他50元，说：“讲好了700元的。”

 “不能让你吃亏。”黎家又把钱还给了她，“我知道，你们做中介的，是小本生意，利润不大。”

春萌很感动，不知说什么好。

自她做房产中介以来，还没有碰到过像黎家这样的客户，一般都会斤斤计较，每一分钱都会抠得很死。这个黎家，到底是什么人呢？他的穿着并不奢华，不是什么名牌——穿名牌的人是不会到一个小小的房产中介公司来租房子的。但很得体，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是做事很细致的人。

这笔交易，很快就完了，算是蛮顺利的。春萌在心里算了一下，在他身上赚到了750元，这是相当不错的了。

天快黑的时候，春萌给小居打电话，说今晚请她吃饭。

“挣到钱啦？”小居也高兴起来。

“是啊，今天可不吃什么酸辣粉丝，要请你吃大餐。”

“大餐？你打算请多少钱的标准？”

“二百元，可以了吧。”

小居吃吃地笑了起来：“小气鬼！”

小居很快就来了，两人讨论的结果，是去必胜客。

一人一份牛排，一杯果汁，又来了一盘比萨饼，正好二百元。两人的活题，自然离不开那个叫黎家的人。

“这名字好古怪。黎家，是不是就是离家？这个人一定没老婆。”

“别胡说！我看他是个正派人。”

“现在这个社会，有几个正派人？”

“好人还是有的，他就不肯让我吃亏，按讲好有中介费付了钱。”

“哈哈，这一定是他的花招，果然，你对他有好感了吧。”

“说什么呀！”

“这人有多大？”

“看上去五十多岁了。但很有精神。”

“这就怪了，这么大年龄，大老远地跑到一个外地的城市？来干嘛呢？”

“少管闲事。”春萌一字一顿地说。

“干你这行也蛮有意思的。各种各样租房的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喂，有没有遇到包二奶的？”

“有肯定有，但我没遇到。”

“喂，这家伙是不是也带了个女人来啊。”

“我可没看见。”

“他起先要租单独的小套，不同意跟别人合租，连女研究生也回避了，这里面不是有文章吗？”

春萌瞪着眼睛看着小居，不说话。

“认可我的观点？”

“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

两人就这么嘻嘻哈哈，一面吃，一面说笑，挣钱是小事，要的就是开心。

4

偶春遇的租赁中介，生意一直不怎么景气。春萌情绪不高，回到家里，偶林又一声不吭，他什么也不问，显得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可让春萌有些受不了。

这天晚上，一回到家，她电视也不看，早早地上了床。其实她一直睡不着，偶林有应酬，一起没回来。

临近晚上十一点，门响了，偶林走进屋子，啪地一声打开灯。春萌翻了一下身子，脸朝墙，不理他。

他背靠在床上，点了一支烟，毫无睡意。

春萌忽地坐起身来：“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偶林漫不经心地：“你睡你的吧。”

“喝酒，抽烟，你还有别的正经事吗？”

“我防碍你了吗？“

“可你关心过我的事吗？店里的事，你一点不帮忙，还要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

“不关心就是添乱。“

“你太强词夺理了。”

他按灭烟头，关了灯，闷头就睡。

这一下，她更加睡不着了。

当初办“偶春遇”这个房屋租赁中介公司，从一开始他就不来劲，“你想办就办吧”这就这么说了一句。现在想来，其中一定隐藏着不看好的意思。春萌没想到这么艰难，没想到在市中心一带，做房产中介也这么不景气。唉，现在的人，有了钱宁可买房，只有那些在城里无着落的人——农民工，找职业的大学毕业生，流动的生意人等，才会租房。而且，又出不起较高一点的房租。

和偶林斗气的第二天，春萌一个人坐在店里发怔。老半天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人上门。她在考虑，如果再这样下去，中介公司可真的就要关门了。店面的房租，税收，还有电话费，水电费，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进的少，出的多，这个店只能关门大吉。

电话响了，春萌停了几秒钟，暗暗祈祷，但愿是一个大客户。

她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小居的声音：“在干嘛呀？”

“没干什么。”

“怎么一点精神没有啊？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

“怎么了你？”

“我在发怔。”

不到十分钟，小居来到了店里。

她拉着春萌：“走，出去逛街去！”

“没情绪。”

“逛着逛着就来劲了。”

“我想把店关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的任务是逛街。”

“再这样下去，我和偶林会分手的。”

“没那么严重，今天逛街，吃我的，用我的。走吧。”

春萌被小居拖上了街，她没精打彩地，拖着脚步，双眼无神，像蔫了的青苗。

小居请春萌吃重庆火锅，这一吃，辣了她一身汗，情绪上来了。

“其实，你开不开中介店没关系，”小居主动说起了开店的事，“挣钱是一回事，快乐是一回事，如果发现不快乐，就停了吧。”

“我有许多烦恼。”春萌说，“最近在跟偶林斗气，心情一直不好。”

“以我看，他不是故意和你作难。偶林就是那么个人。”

“不是，女人要是没成就，就给男人瞧不起。”

“我知道，你有劲没处使，只要有机遇，你会发挥出来的。”

“别鼓励我了，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小居的心态一直很好，尽管家里也没有太多的钱，但两口子和睦融洽，她不想上班，一上班就有了负担，她不想生活得有压力。但她却劝春萌不要把店关掉，她说：“做房产中介挺有意思的，这里是一个窗口，可以看到社会的形形色色。”

“但这有多少意义呢。他们原本就存在，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但好玩，你说呢？”

看来，小居还太天真。而春萌，却被实实在在的生活重担压着。

5

春萌还是坐着发怔，不时有电话打进来，多半是询问房屋信息，电脑上的咨询也是这样，难得有一个成交的。

电话响了，春萌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想租房吗？”她单刀直入。

“想换房。我原先租了一个单室，现在想换成一个中套或大套。”

“原来的单室到期了吗？”

“没有。”

“那房款不退的，你要损失了。”

“这个没关系。我是黎家，你还记得我吗？”

春萌猛然想起来了，不就是不肯少交中介费的那个人吗，她对印象不坏。

“我手边有的个两居室的中套，71平米，你看可以吗？”

“这太好了，月租是多少？

“3000元。”

“可以。”他一口就答应了，跟上次一样爽快。

十五分钟以后，黎家出现在偶春遇房产中介公司门口。他像上次一样，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签了协议，一次性付清了房款和中介费。

这一次，春萌长了个心眼，她问道：“黎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一点也不顾忌，说：“我是一家公司驻这里的代表，因为工作需要，所以要换大一点的房子。”

“你们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是做实业的，化工设备制造。”

“在这里也有你们的企业？”

“主要是做设备销售。”

春萌本来想进一步问下去，弄清租房是为了办公还是住宿。但她觉得这样不礼貌，就缄了口。

这个叫黎家的人，举止正派，言谈有序，既然是做企业的，就必须很务实，一切都离不开经济效益。他的两次租房，都给春萌留下了好印象。黎家拿了房子钥匙，春萌把他送到院子门口，（上一次，只送到店门口），互道再见。不知为什么，春萌转过身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她回味刚才的一切，觉得这个人在所有的顾客中是难得的。

春萌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小居。

小居嘻嘻哈哈地：“是不是对这个人有点意思？”

“胡说！他那么大年龄，可能吗？”

“年龄不是什么障碍。只要有心。”

“不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社会中，像他这样的正派人不多。”

“你了解他吗？他真的正派吗？说不定在表象后面掩藏着什么。他一个人在外地，不可能不对女人动心吧。”

“你太富有想像了。”

两人就这么逗趣似地说笑了一通，关于男人和女人，关于这个黎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介公司的业务不紧不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始终没有大的起色。对于以往的顾客，春萌也不再去联系，那个黎家也是这样。

这是三月末的一天，天空下起了小雨，院子里一片淅淅沥沥，店里没人上门，也没有电话，春萌一个人坐着，又发起怔来。呆呆地凝望落下来的雨丝，心里真的好惆怅。她想，再这么不景气，生意肯定做不下去了。真的要关门大吉，那就关了吧。

她的目光，扫过客户一览表，不知怎么就落在了“黎家”两个字上，百无聊赖之中，竟然想给他拨一个电话。

手机通了，是他的声音：“我是黎家，-------啊，是偶春遇中介公司啊。你好！”

春萌也向他问了好，故意找了一个话题：“你租的房子，住得好吗？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啊，谢谢你关心。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忙，一会儿给你打电话行吗？”

“好啊，不过，我没有别的什么事。”

十来分钟以后，电话果然打过来了。

“刚才忙，对不起啊。”他的声音很柔和。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一个闲人，没打扰你吧。”

“没有啊。你的生意好吗？”

“不好。快关门啦。”

“怎么会这样？”

“做这行的越来越多了，下岗的，外地的，刚毕业的，人人都来争这口饭吃，难啊。”

“是不容易啊。你除了做这个，还有什么专长？”

“有大专文凭，学的是信息管理。”

“这是很好的专业啊，愿不愿到我们办事处来工作，我们正缺人呢。”

春萌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但黎家是一个认真的人。他说，十分五钟后我来你店里，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下。

十五分钟以后，黎家准时出现在“偶春遇”。几天后，这个小小的店面停业了，春萌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小居依然经常和春萌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她说：“偶春遇这个名字当初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实在是一个能应验什么的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