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今生的我还在等前世诀别的一泪词;手握杏叶的承诺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阿九:如今的我仍在煮青花瓷杯的半盏茶;可你转世的脸孔究竟轮回在哪一户。
1.
所谓三世情缘。
第一世,他作银杏,她为杜鹃。
第二世,他作马贼,她为人俘。
第三世,他作尾生,她为罗敷。
2.
雅萍(原著中阿七)对小玉说:真是见了鬼了,上山忽然走错道。平时走了千百回的,闭眼我都能走到的,嗳,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明明看见院门了,就是偏偏走不到这。真是活见鬼。(原著此作“我真觉得奇怪,昨晚从山下走到这儿竟足足走了半夜,平时一小时也就足够了,怎么会忽然迷路了。不过我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明明已到这院门外,偏偏就是走不到。”)
一样的石桌石凳,是须兰脱口而出的“狐狸下棋处”?一样的院中大树,女主人公絮叨去时经梦,镜头轮回式经她背过到面前,“我好像也是煮好了茶在等人,不记得是在等谁了……”镜头再转一圈,女子俩对牢梳妆镜,仿佛前世也有过的,前世与今世的重叠,本我与镜我的对比,镜照般一式一样。镜后瓶中杜鹃火放如旧,却非当年他送的那一枝。
阿明驾轻就熟的来到,小玉(或阿九)按捺牢心悸(或心喜?)请他坐下吃茶。鬼语人言,幽明殊途,聊斋情景。“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凉了,静静的,有半卷的茶叶半沉半浮在中间,像有一种古老的传说在沉沉的空气中冻结着,露着一半结局,卷着一半人生。”
他刚走,她即刻想念,念他轻声叹“哎,阿九”。语气这样轻柔,仿佛略重,词藻中的阿九会碎,“她恨我,开始时我不知道,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我一直对她很好,唉,阿九。”
哎,她开始听他说她,哦,不是她,是她。
3.
她是陌上花开好,他是行马过路客,本该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却不想他哒哒的马蹄兀自惊醒了一场春梦(原著里“弟弟上山打猎,是追一只鹿,不知不觉走到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桃树林,那时节正值花盛时节,开得煞是灿烂,桃树边是倾泻而下的瀑布,弟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溪石上看书……”
)。她怎可以那般美,美得触犯了他。“她喜孜孜而坐……她的人,竟像是春浓时偶从花树下过,无意间落英满身,这样的草草,这样的天成,使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唯有思无邪,连艳羡的念头都不想到有。”(须兰语)可他见了她,变得思有邪,不顾她愿强抢策马而去,他们追逐于青天白日流水汤汤,好比是伊甸园初生的亚当夏娃,因未吃得蛇诱劝之果,是以豪不开窍,只好用抢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欲念催生情意萌芽。他像孩子得到礼物藏着掖着不肯给人瞧,那种忽而成了自己的莫名欢喜,真不知如何才好,只得缠缚她,呆看她一宿,是《诗经》里说的,“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她却不为所动,明眸乌丝朱衣,散着不容侵犯的决绝,她一直走一直走到山顶去,望着山那头直至斜阳落,他尾随其后,微风拂过两人的衣裳,此间,天地有大美,迹近于无形,他不懂她,但决定娶她。新物握在手的进退两难,过分激情怕吓坏了她,冷置她又心有不甘。待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他采撷归来,妆点一室,其情殷殷,为她,那红便像新妇嘴上细擦的胭脂。她不是不晓得他鲁莽而笨拙的讨好,可惜恨如山不平仇似海难填,此怨浇她长大饲她成形,藏在血液里的东西,时不时警惕你犯戒,不能轻易给抹煞。他画她,赠她礼,试尽百宝只为美人千古笑,看那走石飞沙也为伊心跳。长日无事,他仅仅看她,看她绣杜鹃,仿佛看她和看本身便即人世间最大的吉祥事。她能说话,但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就坐实这份情,再也瞒它不住,一任数年锤炼精心伪装统统泄了底。于是乎她的无言以对化作千万次的重复——“茶凉了,我再去给你续上吧”,以抽身续茶的借口来暂缓自己快将离体的心,伊心事那么重那么重,还要银汉无声转玉轮。原来所有的淡淡,都埋着几许深深。然而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原可以更懂她些的,却叫年少气盛的骄矜蒙住尘。
“她一定不愿意的,你那样的把她抢来。”小玉总结故事,阿明听了说,“是啊,她不会愿意的,她怎么会愿意呢。”
后来的后来,人人都似编剧,各个猜得出结局。女子是仇敌的二代,与乃哥合谋来报仇,男主人公的大哥因她泄密而亡,他痛彻心扉颤抖持枪,面对那个美丽的诱因,迟迟下不去手,他痛,她何尝不感同身受。在为爱情牺牲的方面,总归女子多勇敢,“砰”的枪响结束余生,身边汪满血,脸颊还挂着桃花样微笑。她一字一血道:“今生今世,我们所走的路都错了,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来生我们再会,来生我会等你。”那时那刻太阳刚好初升,灿烂阳光照得一树绚丽。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造就了一场错误的相遇——
“我走在迷雾花园里寻找爱走过的记忆
半清醒半迷醉来去的痕迹
梦醒忽然发现已经不是原来自己
一颗心徒留下错误的相遇”
时间地点就是对,人又错了,怎样都错过,或早或晚。
他们相约来生见于银杏树下,“杏”也“信”耶,它意喻“一生的守候”。
耗费五十年他才恍然悟出,只要她是幸福的他其实就已经等到了结果,这幸福是否他所给予抑或等不等得到她人,已经不重要。

